即使经历过一次,真正到达现场,钟野依然难以接受。
到处是残垣断壁,哭喊连连。天空灰蒙蒙的,迎面吹来的风仿佛都带着丝铁锈味。
钟野三人跟着峰哥的车坐了一天一夜才到达D城,状态不太好。冷不丁直面这些,肖丞都有些想吐。
救援部队已经来了,医生和护士在扎好的帐篷里治疗伤者,更远处停着无数辆救护车,红色的光忽闪不停,令人骇然。
峰哥从帐篷里出来,手里拿了些雨衣,分给一并来的人。
“穿上,防水防冻。”等看他们都穿上了,又问道,“行李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吗?不然就扔这吧。”
带来的行李秉持一切从简的原则,钟野就连夜塞了几件衣服,不重要,连忙点头应答。
峰哥:“我刚进去问了情况,里面还有很多人没挖出去,我们要进去。”
“进去干嘛……挖人啊?”肖丞咽了口唾沫。
“送物资。这时候东西用得快,里面没吃没喝的,当兵的再有本事,也不是铁打。听说很多人都累趴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峰哥扫了一眼,肖丞连忙闭嘴。
算年龄,峰哥是他们长辈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面容刚毅,身材结实,孔武有力,不怒自威。肖丞觉得他像个拳击手,不太敢惹。三个人中唯有钟野和峰哥关系好些。
他本来想说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,转念一想,未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转,咽下了。
这点小心思峰哥还是摸得清,说道:“先拿出几瓶水,再多带几包压缩饼干路上吃。往后要辛苦了,大家做好准备。”
*
在灾区,白天黑夜仿佛没有界限。
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,钟野很快忘了,反正跟大家一起。期间钟野见证了许多,不幸的或者幸运的,悲欢离合,比比皆是。但他没有任何气馁,心里像鼓着把劲。这里大家总团在一块,任何事都有人帮忙,高兴所有人跟着一块高兴,难过无数人施以安慰。
钟野甚至想干脆一辈子呆在这里,总比在A市浑浑噩噩的要强。当然他并不是希望有祸事发生。要不把酒保的工作辞掉?听说峰哥的志愿者团队,平常也会做些普通的活动,比如去乡下慰问孤寡老人,好像也不错。峰哥还算蛮赏识他,私底下讲一讲应该会同意。
后半夜,众人在原地稍稍停息。人一空闲,就容易胡思乱想。
钟野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,皮肤皲裂,指甲也不平整。这很正常,机器不能代替所有,偶尔他们也需要帮忙搬搬砖块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他用这只手,握着矿泉水瓶,嘴唇干裂却不急的喝,脑袋里还在天马行空。
听说平常志愿者还会救流浪狗,小猫小狗的在外面多可怜,他可以帮忙。
肖丞和丁旭坐在青年旁边,几天救助累得够呛,无心搭理钟野。
D城群山环绕,百年古城人口密集,他们目前大概处在半山腰的位置,前几日暴雨连连,上面地基不稳可能会有滑坡的迹象,太危险不让志愿者再进去。所以才能暂时坐在这里休息。
喘回气的丁旭见钟野在发呆,推了他一下,哑着嗓子道:“不渴吗?”
钟野迷茫看他,机械地灌了几口水,复而回头继续盯着某处发呆。然而这次,他突然发现对面土坡上坐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年龄大约在三十,西装上灰扑扑的全是土,有个人皮鞋还掉了只,赤脚踩在地上。他们神色倦怠,脸上有血有沙,狼狈不堪。
其实这样的人在灾区里很常见。灾难来临前保命才是最重要,哪能讲究这么多。可钟野忍不住盯着他们,异常感蹿腾。
远处有志愿者在喊,要钟野三个人过去帮忙。
肖丞和丁旭缓慢站起,丁旭还好心拉了把坐着的钟野,以为是累得站不起来。这一拉,莫名解了钟野难题。恍如被人点醒,茅塞顿开,腾地一下站起来,几跨步走到那几个西装男面前。
心脏砰砰直跳,从进入这个灾区为止,他还没如此紧张过。
钟野开口,声音梗了一下,半晌才说完全:“你们……是原逸安的员工?”
原逸安这三个字一出现,有种天都要亮的错觉。
钟野再次为方才的想法感到可笑,什么当志愿者救流浪狗,本意并不在此,而是逃避。逃避A市,逃避原逸安,逃避那段痛苦的单恋。
西装男愕然:“你……你是钟野?钟先生?”
钟野: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西装男叫苦不迭:“我们陪老板过来谈生意,哪知道会碰上这事。”
老板?钟野险些窒息,“原逸安……也在这?”
“对对,他没跟你说吗?那天我还看见你们在外面谈话,我以为他告诉你了。”
那天……钟野稍加思索,明白是他们决裂的那天!
然后第二天原逸安就收拾行李离开A市,他出事的时候,自己正喝得烂醉如泥。
钟野止不住苦笑,对于原逸安来说,他从来是没用的。
“他人呢?”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几个西装男开始支支吾吾。
钟野瞬间炸了:“你们扔下他自己跑了?!”他愤怒地拽住其中一个人的领口,直把人提起。
“哎钟先生,你知道当时情况的,太混乱了,我们也……”
另外两个人苦着脸相劝,奈何钟野的手简直像铁铐,掰都掰不动。
站在旁的朋友看出异常,上前解围。 “怎么回事啊,钟野放手!”可惜钟野犟得要命,死不松手。众人拉拉扯扯,场面一度混乱。
最后是峰哥跑来,才止住这场乱战。
丁旭与肖丞拦在钟野面前,生怕他再出乱子。
“你什么情况!叫你来当志愿者的,不是叫你来打架的。富家公子的派头麻烦收收,这边没人惯着你!”
“不看看在哪里,要是以后再这样,下次别来了。
峰哥劈头盖脸训了钟野一顿,钟野置若罔闻,红着眼睛瞪向那几个西装男。
远处高山发出轰隆隆的响声,狂风不止吹着树叶摇摇欲坠。右边很快传来脚步声,救援队员扶着救出来的伤者过来。
峰哥瞥见,忙道:“快帮忙!拿担架!”
人们很快就忘记刚刚发生的争执,立马冲上去,伤势严重的送上担架抬走,轻伤搀到旁边休息。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仿佛才缓过来,忍不住捂着脸哭泣。好心人帮她披上外套,钟野替她拿水。
趁女人抹眼泪间,钟野发现,原来她是原逸安身边的助手,金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