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断断续续，眼前忽明忽暗。

原逸安如同做了个悠远的梦，偶有转醒，视线触及处，不再是沙石泥土与半角暗天。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消毒水气味，救护车顶的红色灯光印照在窗户上，一晃一晃。

他躺在担架床上，带着氧气面罩，呼吸声轰隆隆的。

手让人握住，耳畔回荡的全是那人焦急的声音。

“别害怕，有我在，你放心吧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
这样的语气，仿佛他是那人心中珍宝。

原逸安无法动弹，也说不出话，眼皮重得直往下压，睡意浓浓。那人的脸没看清，“有我在”这句话倒深深烙印在心中。

身上始终扛着的重担莫名消除不少，他似乎不用在充当起帮人遮风挡雨的角色，可以放心地躲起来休息。

额头上传来一点点热，手蓦然被松开。原逸安还未反应，救护车里就进来很多人，显得空间异常拥堵。

艰难地透过间隙继续去追寻那个人，他坐在对面，身体微弓，垂着头。

眼睛闭上，黑暗，再睁开，那个人换了动作，双手掩着面，头垂着更低了，肩膀好像还在轻微的抖动。

原逸安忽地感到阵眩晕，体力消失殆尽，紧紧闭上眼睛。

*

D城的地震对于原逸安来说简直如场恶梦。

伤在右腿，骨折。当时压在下面没知觉时，他连瘫痪、截肢都想过。对比骨折，已经算“幸运”。

常年坐办公室，养尊处优惯了，突然这么遭难，养伤的同时也累得在医院睡了几天。他不太清楚期间是不是有人来探望过，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喂他喝过水和粥，医院和D城不同，明艳的光线肆无忌惮的蹿腾，看什么都是白茫茫成片，他看的人同被白光笼盖。

兴许是护士，原逸安想着，转眼又坠入梦境。

大概过了两个星期，原逸安出院。

出院时的天气非常不好，铅灰色的云朵从早晨便盘踞不散，下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。

原逸安带来的员工已早早回到A市，只有他一个人在D城。D城没有熟人，这时候也找不到可帮忙的，办好出院手续后，他拄着拐杖拎着行李包艰难地走出医院。

一出来，夹裹着冰凉秋雨的风迎面吹来。单薄的风衣抵抗不住寒意，瑟缩地拉紧领口，原逸安站在医院门口。地面上积水不断，没有带伞，带伞也没手拿，正对面的路上空空荡荡，看不见一辆出租车。

纠结是淋着雨出去，还是继续等待，这时，医院门口驶进来一辆稍旧的黄车，准确无误地停靠在他的面前。原逸安下意识退了退，车门打开，钟野拿着黑伞从里面出来。

原逸安瞪大眼睛，有些意外。

脑海中还残存着一点记忆，是钟野的帮忙他才能够成功脱险。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家医院今天出院的？

黑伞张开，雨水溅落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，宛如想掩盖住两人间明显又微妙的尴尬感。

钟野不加掩饰的注视，使原逸安明白对方是特地过来的。

青年走上台阶。

原逸安抿了抿唇，思考接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。出事前发生的事并没有忘，两人关系极度紧张，他还甩了钟野一巴掌。

该道歉吗？还是装过不知情假意问好？

好歹对方救过他的命，原逸安无法冷脸待人。

犹豫来犹豫去，脑袋里快成了团浆糊。钟野已经来到他身边，黑色的伞遮住了头顶灰沉沉的天。

原逸安蓦地屏住呼吸。

钟野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，低声问了句：“能走吗？”

原逸安怔愣，迟缓地点了下头。

钟野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圈，也瘦了，穿着稍大的外套和灰色长裤。嚣张的神情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青涩与成熟间形容不出的感受。

要是把眼前这个黑发青年和之前M大门口倚在红色玛莎拉蒂戴着墨镜的人相对比，原逸安绝对不相信他们会是同一个。

“我送你。”青年说道。

原逸安张了张嘴，钟野没给他机会，继续道：“走吧。”

眼下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，原逸安说了句谢谢，拄着拐杖跟随，钟野用拎行李包的手帮忙搀扶。

手很热，手面宽阔，骨节分明，温度透过单薄的风衣传递，烫着一小块皮肤，令身处异地的原逸安莫名涌出几分感触。

他刚从鬼门关走了遭，如果可以，也想和家人抱在一起互相安慰哭泣，但母亲妹妹都不在身边，妹妹倒是有打电话来问D城的状况，原逸安不愿他们担心，隐瞒了在D城的事实。

如果他们知道应该会立马买飞机票赶回来吧，原逸安想，母亲年岁已高，还要这样折腾，不值当。

即便如此，人类相依相拥产生的温暖，不是靠两句交流就能填补的。

思绪兜兜转转，忽然又想起在救护车上看见的画面，那是真的吗，还是他的幻觉？那个人是钟野？印象中话语异常急切。

原逸安偷偷瞄钟野，在对方看过来前慌乱撤回。

钟野将他扶进后座，放好拐杖行李，坐进驾驶座。

“车子是向峰哥借的，有点小和旧，你别介意。”

原逸安：“峰哥？”

钟野解释：“志愿者团队的小队长。”

原逸安：“你来这里是当志愿者的？”

钟野嗯了声，没有下文。

原逸安知情地没再问。

黄色小车调转方向驶出医院。

一路缄默。

*

原先原逸安以为钟野是送他去火车站或者汽车站，直至看到高速收费站才意识到是想把他直接送回A市。

连忙说：“这样太麻烦了，A市离D城比较远，你把我送到火车站就行，我可以坐车回去。”

钟野：“没关系，我跟峰哥说了，他也同意。峰哥虽然爱骂人，心肠很热。而且你腿受伤了，一个人坐车不方便。”

原逸安依然面露难色。

钟野透过后视镜看见，补充道：“没事的，你别担心。”

黄车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。原逸安又说了几句，没得到回复，只能算了。

主导人不是他，总不能强迫别人停车吧。

车子顺利地通过高速站向前行驶，道路平坦，两旁更迭的景色几乎没有多大的变化。原逸安偏向窗外，无聊地看风景。车内出奇的安静，没放歌，没人说话。

慢慢地，男人从起初的戒备到松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