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恍惚惚这种境地也不知道过去多久，钟野始终没睡着，手机也没兴趣玩。屏幕亮了暗，暗了又点亮。

最后索性把手机一关塞进口袋，努力闭上眼睛。脑袋却乱糟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觉得这就是色迷心窍的下场，与其在沙发上煎熬，不如到酒吧自在。

但选择后一项就要彻底与原逸安断了联系，当初是他说的，照顾到对方康复就主动离开，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天，又感到不舍，想着能拖一点是一点。

真没出息，钟野抱紧毯子，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“钟野？”

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把正沉浸在悲伤中的青年吓了一跳，立马弹起：“怎么了，我吵到你了吗？”

原逸安摇摇头。

男人穿了身休闲的居家服，颜色偏暗，近乎融于夜色。未拉紧的窗帘泄露出几丝光，坠落进漆黑的眼睛里，像闪碎星光。

他没戴眼镜，大概是看不清，眼神带着些许迷茫。头发散乱的，垂在额前，微微遮住眉眼。看着竟比平常小了几岁，显得柔弱可欺。

钟野默默吞咽了口，这样的原逸安让他新鲜。

“你还没睡吗？”原逸安问道，“沙发不舒服？”

声音低沉沙哑，毫无平日的针锋相对。

“没有没有，舒服，超舒服的。”钟野随口胡诌，“你怎么也没睡？”

“睡不着，想到你在我家里。”原逸安呼了口气，慢慢道，“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
这是打算摊牌下逐客令了？钟野心里打鼓。

原逸安：“我记得之前你问过，我是不是打算跟林屿复合……”

钟野：“啊？！”

这一声既大又突兀，他赶忙闭嘴。说实话，这话他都快忘了，脑子里猜想的全是“你不要再来了”“我们还是按以前那种方式相处吧”之类的。

这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林屿？

原逸安没在意钟野的打断，自顾自地继续道：“其实中途林屿有来找过我，他想再和我好好谈谈，想重新加回我的联系方式……”

“你不能听他的，他都是骗人的！”钟野情急下，忍不住再次打断。

原逸安默声，他不看钟野，低头盯着地面，半晌，露出怀念的笑容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
“如果是一般人听到我的遭遇，兴许会觉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一个贪图美色，一个贪图钱财，八王配狗罢了。我和林屿的认识是在一场周年纪念上……”

男人用非常简洁而明了的话语开始讲述与林屿的相识相知。

钟野起初直想捂着耳朵不愿听，他对原逸安的风花雪月没有半毛子兴趣，反正这个人也不会是他的。渐渐的，他又从中品出点什么。

原逸安很少会如此直接地展露自己的心声，就如一块钢铁，谁也无法摧毁，同时，谁也无法从中窥探出真心。

如此做的唯一理由是——

这个男人在展示他的脆弱。

他累了，希望找人依靠，心里憋闷的难过，也希望向谁倾述。

这简直就是个突破口！莽了大半辈子的钟野终于在追媳妇这件事上，聪明开窍了一回。

回过神时，原逸安正好讲道：”……倘若林屿单纯为了钱，他根本不需要骗我。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，别人或许不相信，但我是真心喜欢他的。父亲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离世，之后我一个人过的很辛苦。为了不给父亲家人丢脸，我只能咬了牙拼命往前闯。外界给过我很多夸赞和荣耀，我都不太在意，我只想在这个时候，和喜欢的人，平平淡淡的过日子。”

原逸安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，话语一旦开了门，就怎么也停不下来。那一刹那他感觉有好多话想说，毫无逻辑，记起哪些就说哪些。可说完后，他又忘了干干净净。这种举动令原逸安陷入惶恐。

他居然把钟野当成了倾述负面情绪的垃圾桶。

夜晚果然会把人变的感性又冲动。

对面大约有一分钟没动静，原逸安继续盯着地面，羞愧地不敢抬头。

“原哥。”

传过来的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，原逸安的脑袋立马嗡的一声，鸡皮疙瘩爬上手臂。好久没听见这种称呼了，只有林屿会这么叫他。

“原哥。”钟野又叫了遍，“林屿他不喜欢你，是他没眼光，以后我来疼你。”

“我知道以前很混球，做了许多不懂礼貌伤害你的事，不懂得珍惜你，让你变得讨厌我。但是我的喜欢不是谎言，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。要是你愿意再给我个机会，我会比林屿对你好一万倍！”

原逸安默默道：“我有什么好的，值得你这么喜欢？”

钟野：“你哪里都值得，你为什么喜欢林屿，我就为什么喜欢你！”

原逸安没说话，钟野也不敢继续开腔。

场面似乎进入僵局。

在心脏快要承受不住飞速的跳动而死机之前，钟野听到声微不可微的叹息。

“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和照顾，钟野，我不讨厌你，但我现在也还没有喜欢上你……”

钟野瞬间心凉。

“即使这样你还能接受的话，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，答应跟你交往。”

钟野：“……”

心脏没有死机，他整个人却彻底死机。

从垂头丧气到仰起头，眼睛直截了当不加掩饰地注视原逸安，注视到后者都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别再看我了。”

“原……”

原逸安立即虎起脸：“不要再叫那个称呼。”

“那原逸安？原先生？……”钟野吧嗒吧嗒地往外倒昵称，人看上去明显就不正常了。

原逸安叹了口气，头痛道：“叫你喜欢的就好。”

“还是原逸安吧。”钟野摸摸鼻子，半晌又嘿嘿嘿地笑起来。

原逸安：“……”

钟野：“对了，我们的交往是正常交往吧？”

原逸安点头：“这个你可以放心，我会信守承诺，不会背叛你不会出轨。要是你哪天过厌了这种生活要分手，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。”

“不会不会不会……”钟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
原逸安呵笑，哪有什么不会。他依旧只当钟野是好新鲜，对这个圈子的好奇。等哪天习以为常没了兴趣，自然就不会再跟到他屁股后面叫唤。

“那你要不要来房间睡？”原逸安迟疑地指了指卧室，尔后担心钟野想歪，补充道，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

钟野此时已经高兴到没边，意识晕乎乎地飘荡至九霄云外，根本没注意到原逸安抛来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，不，或许该说就算没有这层暧昧的关系，有心人也可以借此推动。

快速说道：“没事，我在沙发上睡的蛮好，就不去打扰你了。”

今晚怕是不能睡了，他想，估计要笑一晚上。

原逸安莫名松了口气：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
等原逸安走进房间躺下后，钟野才偷摸地拿出手机，兴奋地想往朋友圈发点什么，又怕原逸安知道会不高兴，或者不小心暴露出什么惹得狐朋狗友闲言碎语。

想了想，钟野切换到另一个微信号，这个微信只加了少数人，算是私人账号。手机调成静音，黑暗中对着沙发的一角拍了张照片，在朋友圈发上第一条动态：By my side，并配上刚拍的图。

By my side，在我身边。

钟野美滋滋地盯着这张图不放，漆黑之下，没人知道他想表达什么，这是只有他才懂且值得纪念的秘密。

今天的夜晚过得格外缓慢，一间公寓，两个人，一里一外，一前一后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其中怀揣的心情却无法轻易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