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子棋是傍晚去找伊尔迷的。
后场那边刚收完一轮道具,木架和绳索还没来得及全搬走,斜阳压下来,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。她一个人沿着伊尔迷平时会来的那条路慢慢走,脚步不快,像不是特别确定自己到底是在找人,还是只是想把脑子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理一理。
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枯枯戮山。
那个地名太怪了,怪得像是从什么很远、很高、很黑的地方掉下来的一块石头,砸进她原本并不大的世界里。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,可越是这样,越会在安静的时候反复想起来。
伊尔迷那天说,让她自己想。
那她现在来问了。
白子棋抿了抿唇,正想再往前走一点,前面的树影底下就已经站了个人。
黑发,瘦,高高的,像一小片提前落下来的夜色。
伊尔迷真的在。
白子棋停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去,仰起头看他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伊尔迷低头看她,答得很平:“你在找我。”
白子棋愣了两秒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到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也很自然,像她会来找他本来就是件很容易猜的事。白子棋眨了下眼,倒也没继续问,只低头蹭了蹭鞋尖,把自己一路上想好的问题慢慢拎出来。
“我来问你,枯枯戮山是什么地方。”
伊尔迷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风从树边吹过去,叶子轻轻响了一下。他没立刻回答,像是在想要不要说,或者该从哪里开始说。可那种“想”也只停了片刻,很快,他就开口了。
“山很高。”
白子棋点点头,等着下一句。
“门很重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进去很难。”
白子棋又等了等。
“没有了吗?”
“有。”伊尔迷说,“外人进去,很多会死。”
白子棋一怔。
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一点,抬头盯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进不去。”伊尔迷答得很理所当然,“门推不开,山路也不好走。山里有很多东西,不是给外人准备的。”
这回答太奇怪了。
白子棋本来以为自己问的是“那是什么地方”,结果伊尔迷给她的答案,却像在说一个不欢迎别人靠近的怪物窝。门很重,进去很难,外人会死——这些话单拎出来,没一句像是在讲“家”。
可偏偏伊尔迷说的时候,脸上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白子棋张了张嘴,半天才接上一句:“那你家……是不是很可怕?”
伊尔迷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觉得更怪了。
“哪里还好?”
“很安静。”伊尔迷说,“不会有人随便碰你。也不会有人掐你脖子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一点都没变。
可白子棋还是轻轻僵了一下。
因为她知道,伊尔迷说的是那天的事。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脖子,那里早就不疼了,痕迹也淡得差不多,只是被这样提起来,还是像有一点看不见的凉意又从皮肤底下浮了上来。
她抿了抿唇,小声问:“就这些吗?”
“母亲会喜欢你。”伊尔迷补了一句。
白子棋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母亲喜欢漂亮的小孩。”伊尔迷看着她,“你会适合她。”
白子棋的表情彻底空了一下。
她其实不是特别听不懂这句话本身,可放在前面那些“山很高”“门很重”“很多人会死”后面,再接一句“母亲会喜欢你”,就显得整件事都怪得不太正常。像一个很冷很大的地方里,忽然塞进了一个很私人的、甚至有点诡异的期待。
她忍不住皱起小眉毛。
“你家里的人,都这样说话吗?”
伊尔迷没听出她话里的复杂,只平平道:“差不多。”
白子棋沉默了。
这一小会儿里,她问了很多,却像一句都没真正问明白。可也正因为没问明白,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——枯枯戮山不是她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地方。不是团里的后台,不是演出的高台,也不是外面那些又脏又乱的房间和帐篷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很怪,很冷,也很难靠近的世界。
风吹过来,把她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轻轻掀了一下。
白子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才重新抬起脸:“那你为什么想带我去?”
伊尔迷看着她,黑漆漆的眼珠安静得没有波澜。
“因为你太弱了。”
白子棋一怔。
她原本还有些乱的思绪,一下被这句扎得清醒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弱。可从伊尔迷嘴里说出来,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不是在嫌弃她,也不是在故意刺激她,甚至都没有看不起的意思。他只是在陈述。
就因为这样,才更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