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一下静了。
桌边那盏灯还亮着,光不算强,把西索肩侧和腰边那一片血色照得更明显。白子棋的手还停在他伤口附近,掌心微微发热,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急。她刚才那句“可你差一点没有回来”说得很轻,轻得像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气音,可落下来以后,屋里的空气还是慢慢沉了一层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。
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散,只是变薄了一点,像原本浮在水面的那层轻东西慢慢沉下去,只剩一点很浅的弧度还留着。白子棋抬头看他,眼睛很安静,没哭,也没闹,甚至连声音都不发抖。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像终于把今晚一路憋着的东西说出来了。
西索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说,会让我有点困扰呢?”
白子棋没躲。
她只是皱了下小眉毛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认真了呀。”西索拖着尾音,声音还是懒洋洋的,“我本来想随便哄你两句,让你乖乖去睡觉的?”
白子棋抿了抿唇,低头又去看他腰侧的伤。
她已经很熟悉这个人了。熟悉到他一笑,她就知道他是不是又想把什么轻轻带过去。以前她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带走,或者明知道他在糊弄,也会顺着算了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自己跑出去找了,自己看见了那些东西,也自己很清楚地知道——事情不是一句“没事”就能真的没事的。
她重新把掌心贴稳了一点,慢慢道:“我不是在闹。”
“我知道呀。”
“我也不是怕。”
西索看着她,没接这句。
白子棋低着头,声音不大,却很稳:“我只是发现,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灯火在她垂下来的睫毛边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只能等。”她说,“等你回来,等你没事,等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可你今天要是再晚一点,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她自己先静了一下。
因为这其实就是她今晚最难受的地方。
不是看见那只从布里垂出来的手,也不是听见那些人低声谈她值多少钱,更不是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。那些东西让她不舒服,也让她心里发冷,可都没有“西索不在,而她什么都不知道”这件事更让她发闷。
她不喜欢这样。
非常不喜欢。
西索靠在那里,安安静静听她说完,半晌才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“哦呀。”他看着她,“棋棋今天真的长大了一点呢?”
白子棋没理他这句。
她手心里的热慢慢散出来,额角却也跟着冒了一层很细的汗。西索这次伤得比前几次都重,她已经尽力了,可还是只能把表面的伤口收一点,再多的就碰不到。那种无力感一直很安静地压在她心里,这会儿被西索一逗,反而更清楚了。
她抿了下唇,忽然低低道:“我今天去问伊尔迷了。”
西索挑了下眉。
“嗯哼?”
“我问他枯枯戮山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他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白子棋想起傍晚那场对话,眉尖轻轻皱了一点,“可是他说得很奇怪。山很高,门很重,外人进去很多会死,家里很安静,他母亲会喜欢我……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自己都觉得怪,声音也顿了下。
西索一下笑出来了。
“嗯,这确实很像伊尔迷会说的话呢?”
白子棋却没跟着笑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过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下去:“他还说,你不可能一直在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瞬。
西索脸上的笑意这回是真的停了一下。
白子棋没看他,只是很慢地把自己的话整理出来。她以前很多时候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,尤其在西索面前,更不怎么绕弯。可这一次,她却像在心里想了很久,才终于一点点往外拿。
“我原本不喜欢他说这个。”她轻声道,“因为我觉得你会在。”
“可今天我出去以后,发现他没有说错。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,这里很奇怪。”她顿了顿,像在找最合适的词,“不是忽然变奇怪,是它本来就这样,只是我以前没看见。”
西索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白子棋继续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我看见有人搬东西,布下面露出来一只手。还听见他们说……说我很值钱。有人认出我了,眼神也很奇怪。我以前其实知道他们不干净,可我不知道已经到这种程度了。”
“我不是只会依附你的小孩。”她慢慢道,“我知道外面不好,也知道会死人。可我以前总觉得,那些东西离我还有一点远。今天才发现,不远。”
“很近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来,屋里的灯也轻轻晃了一下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。
眼前这个小东西还坐在他腿边的矮凳上,头发有一点乱,脸也有点白,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被灯一照,翅尖像泛着一点很暗的亮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神情不是害怕,更不是要谁来哄。她只是在很诚实地说自己看见了什么,明白了什么。
比起委屈,倒更像是某种很小、很硬的壳,在今晚被迫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从里面露出来的,不是软,而是更清楚的清醒。
西索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真把她看小了一点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抬手拨了拨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,声音难得轻了一点:“所以呢,棋棋想说什么?”
白子棋终于抬起头。
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灯底下看起来很深,里面映着他,也映着这一小块安静的光。她没有立刻开口,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。过了两秒,才很认真地道:
“我想去枯枯戮山看看。”
西索没说话。
白子棋看着他,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伊尔迷叫我去,也不是因为我怕了,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我不想一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一直只等着你回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轻,却也更清楚。
“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像伊尔迷说的那样,至少不会有人随便碰我,也不会有人轻易把我拿去卖掉。那我想去看看。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活下来,也为了学更多东西。”
“你之前说过,想学打架,得先把自己站稳。”她看着西索,“可我现在连我站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,都没看清。”
“我不想一直待在你后面。”
她想跟着他,但不想永远只被他挡在身后。她想变厉害,也想看见更大的世界,不是因为天真,也不是因为觉得外面会很好,而是因为她今晚终于明白,原来原地也并不安全。
既然这样,那她为什么不能往更怪、更大的地方走一步?
西索望着她,半晌没笑。
他当然知道,枯枯戮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那不是谁受了惊以后该送去躲一躲的暖和窝,而是另一个更大、更冷、更不讲道理的怪物窝。可也正因为那里足够怪、足够不好惹,外面这些脏手反而伸不进去。
把棋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,不一定就是护住。
这一点,他最近几天已经慢慢开始清楚了。
白子棋见他不说话,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下。
她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。
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出来,就不是随便想想了。她自己知道,西索也知道。她不是在提一个小要求,而是在做一个决定——离开现在这个地方,走去另一个她根本还没见过的世界里。
过了很久,西索才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从唇边慢慢弯起来,眼底却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色。
“哦呀。”他垂眼看着她,“棋棋居然真的想去怪物窝里看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