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再回头。
导游的小旗子在前面晃了晃,扩音器打开,带着一点电流杂音的声音立刻在车里响起来。
“各位旅客早上好,欢迎乘坐枯枯戮山观光路线巴士!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本次行程——”
车里的气氛一下热闹起来。
有人拆开早餐袋子,有人把相机挂好,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“听说试练之门特别重”“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拍到全景”。
白子棋坐在座位上,忽然觉得这画面更怪了。
她昨晚还在一个满是血腥味和暗影的地方,今天一早就坐在一辆旅游巴士上,前面有人拿着扩音器介绍揍敌客家的历史,旁边还有人咬着面包问拍照收费吗。
这种不真实感太重,重得她一时都没法完全消化。
导游还在前面滔滔不绝。
“枯枯戮山位于巴托奇亚共和国登托拉地区,总面积广大,山体陡峭,森林覆盖率极高。这里最著名的,当然就是居住于山上的揍敌客家族——”
“关于揍敌客家族,相信大家都不陌生。作为世界闻名的名门家族,他们一直保有极高的神秘度,也因此给外界留下了许多传闻——当然,今天我们的路线只到山脚下的观光区域,请大家遵守规定,不要试图私自进入私人领地哦。”
车里有人笑了起来。
导游也跟着笑:“往年确实发生过旅客擅闯的情况,不过后果都不太愉快,所以请各位务必注意安全。”
白子棋安安静静听着,脑子里却慢慢把几个词拼到一起。
世界闻名。
名门家族。
私人领地。
试练之门。
还有——观光路线。
她忍不住侧过头,小声问伊尔迷:“真的会有人特地去看你家吗?”
伊尔迷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很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名。”他说。
这个答案比“因为无聊”正常多了,正常得白子棋反而松了一点气。她点点头,又往前看去。
导游已经开始介绍山脚下的几处设施和传闻,说哪一代的揍敌客家主曾在这里出入,试练之门又有怎样夸张的重量,甚至还提到山上的森林里有许多大型犬类看守,不建议旅客脱队。
这些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像景点故事,落在白子棋耳朵里,却慢慢把昨晚那种模模糊糊的“怪地方”变成了更具体的东西。
门很重。
山很高。
里面住着很出名的一家人。
可是又有巴士,有导游,有人会专门跑来看。
这么一拼起来,反而让她原本提起来的那点心慢慢往下落了一点。不是彻底不紧张了,而是觉得——也许没有她一开始想得那么吓人。
她甚至开始有一点点好奇。
白子棋抬头看向窗外。
车子已经驶出城区,路边的房子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的树和缓缓往前压过来的山影。那座山很大,轮廓深而安静,像灰黑色的东西从地面上慢慢立起来。可因为车厢里太热闹,又因为导游的声音一直没停,那种压迫感竟然被冲淡了不少。
她手指轻轻碰了碰窗沿,忽然小声道:“伊尔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坐过这个吗?”
“坐过。”
“不会觉得奇怪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别人都在介绍你家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白子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伊尔迷说这话的时候,神情还是平平的,像真的只是件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她觉得奇怪。
奇怪,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好玩。
昨晚她脑子里想象的枯枯戮山,是黑漆漆的高山、很重的门、会让外人死掉的地方。现在她坐在观光巴士最后一排,旁边是伊尔迷,前面有人拿着小旗子讲历史,车上还有人分零食和拍照片。
她忽然有一点想笑。
那点笑意很轻,在嘴角刚刚冒出来一点,又被她自己压回去了。不是因为不好笑,而是因为笑出来的话,会显得自己好像太快就放松了。
导游下一句正好响起来:
“再过一段路,我们就要抵达枯枯戮山观光区入口。届时各位可以在指定区域拍照,远距离观看试练之门外侧。请再次注意,不要擅自越过警戒线——”
白子棋听着,心里的轮廓一点点变了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又远又黑、像故事里才会有的怪地方。可现在看来,那里至少有路、有巴士、有人专门做观光介绍,甚至还有固定停靠的站点。
这么一想,她反而没那么绷了。
甚至连“门很重”这件事,也开始变成另一种吸引人的东西。
到底会有多重?
山里会是什么样?
伊尔迷的母亲又到底奇怪在哪里?
她从来不是一点不好奇的人。只是从前那种好奇多半被危险和本能一起压住了。可现在坐在这辆巴士上,被一堆热闹又奇怪的信息一裹,那点好奇就一点点冒了头。
伊尔迷忽然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。
白子棋愣了一下:“……给我的吗?”
“你没吃早饭。”
她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面包还是温的,包装袋有一点热气。白子棋捏着它,没立刻吃,先低头看了看,又侧头去看伊尔迷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不用。”
白子棋想了想,把牛奶也递过去一点:“那你喝吗?”
伊尔迷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自己喝。”
白子棋哦了一声,这才慢吞吞把吸管插进去。牛奶有点甜,她喝了两口,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稍微被压下去一点,脑子也清醒了些。
车还在往前开。
窗外的山越来越近,深色的森林贴在山体上,像大片大片安静下来的影子。可因为她已经先被那辆旧巴士、导游的扩音器和满车的游客冲淡了最初的紧张,这会儿再看,心里剩下的更多是发闷的期待。
白子棋把额头轻轻贴在车窗上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伊尔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真的有很重的门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是导游说的那种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小时候推得开吗?”
伊尔迷停了一下,像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,最后只说:“后来可以。”
白子棋一下抬头:“后来?”
“嗯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这个“后来”很有意思。
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那一下忽然让枯枯戮山变得更像一个真的“家”了。有人小时候住在那里,会走那道门,会从山上下来,也会坐在观光巴士最后一排,很平常地说一句“后来可以”。
这种很具体的感觉,反而让她更不怕了。
她咬了一口面包,小声道:“那我是不是也能看看那道门?”
“可以看。”
“可以摸吗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白子棋点了点头,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想那扇门会是什么手感。
车前面,导游还在高高兴兴地讲解山脚下观光区的来历,说哪年开放、哪些区域不能进、哪一边拍照最好看。周围那些游客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,连带着车里的空气都热闹起来。
白子棋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,自己原本想象的“很可怕”正在一点一点变淡。
不是说那里真的就不怪了。
而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更深的东西,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更像某种奇怪的、但也没那么难靠近的陌生地方。
她甚至开始想:说不定真的没有那么可怕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,天色也终于彻底亮起来。阳光从高处落下来一点,照在车窗上,映出她小小一张脸。红色的眼睛在玻璃里很亮,里面不再只有昨晚那种压得很低的清醒,也慢慢浮起了一点这个年纪本来就该有的东西——
好奇。
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。
她攥着手里空掉一点的面包袋,望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山影,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。
原来,枯枯戮山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