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完全亮。
马戏团驻地后面那条路总是醒得比人早。卸货声、铁链拖在地上的摩擦声、动物笼子里躁动的喘息,混着湿冷空气一起压过来,像有人把一块脏布拧了水,搭在整个早晨上。
白子棋醒的时候,屋里只剩一点很淡的灯味。
桌边那盏灯已经灭了,椅子空着,牌也收起来了。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有点凉,吹得被角轻轻动。她在床上坐了几秒,先本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西索不在。
她手指在被面上按了按,没慌。
昨晚那些话说出口以后,她心里那种一直拧着的东西像是松开了一点。不是一下轻下来,而是松开以后,里面露出另一层更硬的念头——她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想再只能站在后面等。
她慢吞吞下了床,穿好鞋,推门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冷得多。
天色发灰,远处还没亮透,帐篷、笼车、木箱和横七竖八堆着的器材一起沉在晨雾里,轮廓都显得发黑。有人扛着东西从后面过去,脚步很重,靴底踩过地上的积水,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另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擦什么,布已经发红了,水桶边沿也浮着一点淡淡的血色。
白子棋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以前不是没看过这些。
只是从前很多东西会被她下意识压过去。她知道这地方不干净,知道这里会死人,会卖东西,会有人一觉醒不过来,也会有人说笑着把别人的命当成价钱。可知道和真的看进去,不是一回事。
今天她再看,那些东西就都清楚起来了。
清楚得让人不太舒服。
她低头往前走,手里不自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刚走到拐角,迎面就撞见昨晚在后面搬货的一个瘦高男人。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往她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上掠过,眼神里有一点黏黏的东西,像潮湿墙角慢慢爬出来的霉。
白子棋的脚步没停,眼睛却先静了下来。
她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往谁身后躲,只是本能地往边上让了一点,把自己的路线从他旁边斜过去。她动作很轻,也很快,那人想伸手的时候,她已经从旁边过去了,只留下一点很淡的衣角晃动。
那人啧了一声,刚要回头,后颈忽然一凉。
他僵了一下。
不远处,西索正靠在木桩边,手里把玩着一张牌,脸上带着一点很浅的笑,看起来散漫得像只是碰巧站在那里晒晨风。
可那人一下就不动了。
西索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脸色变了变,终于还是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回头看过去。
西索今天换了件深色上衣,腰侧那块伤被布料盖住,看不出多少痕迹,脸色还是比平时白一点,嘴角却照旧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弧度。
“早呀,棋棋?”
白子棋看着他,没先接这句,视线在他腰边停了一下:“你又没好好睡。”
“嗯哼,真严格呢?”
“你答应了的。”
西索笑了一声,走过来,抬手揉了揉她还有点乱的头发:“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了吗?”
白子棋皱了下眉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又没说,只小声道:“我已经起来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呀。”
“那……现在就走吗?”
“差不多呢。”西索垂眼看她,“棋棋不是已经自己做决定了吗?”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点头。
她昨晚说的时候是一回事,真到了早上,站在这个地方,再看见那些湿冷的地、擦不干净的血、还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就变成另一回事了。不是后悔,也不是退缩,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——她真的要走了。
西索带她回屋,只让她收很少的东西。
两件换洗衣服,一条旧毛巾,一小包她平时常用的零碎东西。她蹲在床边,犹豫了一会儿,把一个小盒子也放进去了。那里面装着几颗从前演出后顺手收起来的玻璃珠,颜色都不一样,被光一照会亮。
西索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。
白子棋收完以后,自己把包拎起来。包不大,可她背上去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。她抿着唇,自己把带子拽正了,没吭声。
西索靠在门边看着,忽然笑了笑。
“真像要离家出走呢?”
白子棋抬头看他,认真纠正:“不是离家出走。”
“哦呀,那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最后只说:“先去看看。”
这句和昨晚一样,还是很像她。
西索没再逗她,只伸手把她肩上的带子提了提,动作很顺,像只是随手一碰:“走吧?”
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。
或者说,这种地方本来也不太有人会为谁的离开认真送行。白子棋跟着西索穿过一排排潮湿的帐篷和笼车,越往外走,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淡一点,换成泥土和晨雾的湿气。路边有几只乌鸦停在木栏上,黑得发亮,见人来了也不飞,只偏过头看。
伊尔迷就站在驻地外面那条土路旁。
他今天穿得很简单,一身深色,长发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旁边没有车,也没有手下,只有一个半旧的站牌斜斜立在路边,上面糊着一层陈灰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白子棋先看了站牌一眼,又看了伊尔迷一眼。
伊尔迷也在看她。
“你起来得比我想的早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背着包,站在西索旁边:“因为今天要走。”
伊尔迷点了下头,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个鼓起来一点的小包上,又很平地移开,最后只问:“吃早饭了吗?”
白子棋一愣。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那等会儿在车上买。”伊尔迷说。
白子棋下意识又去看那个站牌。
她很慢地眨了下眼:“车上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巴士。”
风从路边吹过去,站牌上的灰轻轻抖了一下。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终于没忍住,抬头去看伊尔迷的脸。伊尔迷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像根本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对。旁边的西索却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。
“哦呀,真节省呢?”
伊尔迷看都没看他:“坐巴士比较顺路。”
白子棋这回是真的有一点错愕。
她不是觉得坐巴士不好,而是昨晚伊尔迷说起枯枯戮山的时候,说得像那地方门很重、山很高、外人进去很多会死、家里也很奇怪,听起来根本不像能和“站在路边等巴士”这种事放在一起。
她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一下更明显了。
伊尔迷很有钱。
这一点连她都知道。
可现在,他就站在一个灰扑扑的旧站牌旁边,很平静地等巴士。像要带她去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怪地方,而是什么有点远、得转一趟车才到的家。
那种反差一出来,连枯枯戮山这个名字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,反而更像一个她没见过、但也许没有自己想象里那么吓人的地方。
西索垂眼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,唇边那点笑意慢慢加深:“怎么了,棋棋很惊讶吗?”
白子棋老老实实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,“我以为会更可怕一点。”
西索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。
伊尔迷倒是很平静:“巴士本身不可怕。”
白子棋:“……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坐巴士本身还奇怪。
没过多久,远处就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。一辆旧巴士晃晃悠悠从晨雾里开过来,玻璃有点花,车身侧面印着旅游宣传的字样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前门一开,车里先涌出来一股混着机油味和早餐味的热气。
司机打了个哈欠,售票员站在门边,声音很亮:“枯枯戮山观光路线——最后几位,上不上车?”
白子棋抬头,看见车窗边还贴着一张印刷得有点粗糙的宣传画。上面是山的轮廓、试练之门的模样,还有一行醒目的介绍语:
——揍敌客家族故居观光路线。
她忽然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。
西索把手搭在她头顶,轻轻往前一按:“去吧?”
白子棋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西索站在晨雾里,还是那副散散的样子,脸色白一点,笑意却没少。
白子棋抿了下唇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她先上了车。
伊尔迷跟在后面,付钱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一下。售票员把票递给他,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觉得这对组合实在有点奇怪:一个长发黑衣的少年,一个背着小包的小女孩,安安静静上来,像真的只是普通游客。
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有一对带着照相机的夫妻,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站在前排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微笑。白子棋跟着伊尔迷往后走,在靠窗的两人座坐下。玻璃有点凉,她坐好以后,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。
西索还站在原地。
雾气淡了一点,天也亮得更清了。他在车外抬了抬手,动作懒洋洋的,像随便打了个招呼。白子棋坐在窗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空。
不是后悔。
只是这一刻,她才真的有了“自己正在离开他身边”的感觉。
巴士很快发动,车身微微一晃。
白子棋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她一直盯着窗外,看见西索的身影随着巴士往前开,慢慢被晨雾和站牌一起甩在后面,最后只剩一小块模糊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