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着奇犽的女佣有些迟疑地看向基裘,见她没有阻止,才小心地把孩子往外让了一点。奇犽烧得难受,眼睛都半睁半闭了,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靠近,只轻轻抽了一下鼻子,连哭声都没再出来。
白子棋低头看着他,先没碰。
她小时候自己生病的时候,没有谁会这样守在床边盯着她看,也没有这么多人等着她好起来。所以她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,只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太小了,小得像轻轻碰一下,都会更难受。
“我摸一下。”她小声说。
像是在和奇犽说,也像是在和自己说。
然后她才抬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很烫。
那种热几乎是立刻就顺着掌心传到了她身上。白子棋睫毛颤了一下,眉心也跟着慢慢皱起来。她知道自己能治,可这种发热不是外伤,跟简单止血不一样,要更轻一点,也更慢一点,不然身体会受不住。
她回头看了看基裘,又看了看伊尔迷,最后小声问:“我可以抱一下他吗?”
基裘没出声。
伊尔迷却先看了一眼那女佣。
女佣立刻低头,把怀里的奇犽小心地往外递了递。
白子棋伸手接过来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奇犽比她想象里还要小一点,身体烧得发烫,软软地靠过来时,整个人都带着那种病中的发沉和脆弱。白子棋抱稳了他,自己也跟着坐到床边,像怕惊着他似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整个房间都在看她。
白子棋却顾不上这些。
她低头看着奇犽,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,另一只手则抱着他背后。那种很熟悉的、从心口往手心里走的暖意,一点点慢慢浮上来。她每次治疗的时候都差不多是这样——不是突然爆出来,更像是某种原本就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,被她的念头牵着,一点一点流出去。
她不太会解释这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只要她真的想让一个人好一点,它就会慢慢动起来。
房间里仍旧安静。
最开始什么也看不出来,只能看见白子棋垂着眼,睫毛安安静静地覆下来,手一直放在奇犽额上。可过了片刻,离得最近的医生先察觉到了不对。
奇犽原本有点乱的呼吸,慢慢缓下来了。
那种病中才有的、发烫又急促的热气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,虽然没有一下退下去,却明显不再那么烫人。刚刚还皱着的小脸也一点点松开,连眼角那点湿都慢慢停住了。
奇犽动了动,像是终于没那么难受了,下意识往白子棋怀里更靠了一点。
白子棋一怔,抱着他的手也更轻了一些。
她自己也有点累了。那股暖意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时候,会带走一点力气,但还不至于让她撑不住。她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真的把这个孩子从那种烧得发闷的难受里往外拉了一点。
过了很久,也可能其实没有很久,白子棋才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奇犽。
小孩子已经不哭了,眼睛半闭着,脸还是有点红,可呼吸平稳了很多,整个人软软靠在她怀里,像终于舒服下来了一点。
白子棋轻轻松了口气。
“会好一点了。”她声音很小,像怕把他吵醒,“后面还要继续喝药。”
没有人立刻接话。
房间里静得连药碗里那点没散尽的热气都像能听见。
基裘站在床边,盯着她看了很久,像在这一刻之前都没有真正弄清楚这个孩子是什么。昨天她喜欢她,是因为她长得好看,眼睛也好看,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的时候像一件讨人喜欢的小东西。可现在不是了。
现在她看见的,是这个孩子明明自己也小,却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,安安静静地把人哄住了,也治住了。
那种喜欢在一瞬间变了。
变得更深,也更重。
“你……”基裘开口的时候,声音居然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个?”
白子棋抬头看她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昨晚不说?”
白子棋怔了怔。
她想了一下,很诚实地回答:“你没有问我。”
老管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基裘却没有生气。
她盯着白子棋看着,过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伊尔迷。”
伊尔迷抬眼。
基裘没有看他,目光还落在白子棋身上,声音却已经高高扬了起来。
“你带回来的这个孩子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重新咀嚼这个事实。
“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有用一点。”
房间里没有人敢接话。
白子棋坐在床边,怀里还抱着奇犽。她听见这句,下意识看向伊尔迷。伊尔迷也在看她。
像是从“把她带回来”变成了“在看她到底是什么”。
他看见了。
白子棋被他看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没来得及分清那是什么,怀里的奇犽就忽然动了动。两岁的孩子烧得迷糊,醒也没全醒,手却先抬起来,软软抓住了她胸前一点衣料。
白子棋低头去看。
奇犽没睁眼,只是抓着她不放,像是烧得难受的时候,本能地想拽住那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东西。
白子棋一愣,连动作都放得更轻了。
“他抓住我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这句实在太轻,也太自然,像不是在对谁解释,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。
基裘看着这一幕,情绪忽然又被提了一下,连声音都比刚才更高了些:“那你就先抱着!”
白子棋眨了眨眼,抱着奇犽没动。
伊尔迷站在一旁,看了眼奇犽抓着她衣服的小手,又看向白子棋。
“你累吗?”他问。
白子棋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说这句的时候,眼睛还是亮的,脸色也没白,只是额上出了点细汗。那种累不是撑不住的虚,更像是体力被安安静静地抽走了一点,可她自己知道分寸,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到需要逞强或者需要别人来扶的地步。
伊尔迷看了她两秒,才平平道:“等他睡着。”
白子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基裘没有再催,也没有再说话。她就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刚被自己喜欢上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儿子。医生站在一旁,神情已经从一开始的谨慎迟疑,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老管家低着头,谁也不知道他都记下了什么。
而白子棋什么都没想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奇犽,看着他一点点安静下来,呼吸也越来越稳。小孩子抓着她衣服的手慢慢松了,最后真的睡着了。
白子棋这才小心地把他放回床上。
她动作轻得很,像放一件很脆的东西。等把被子重新给奇犽盖好以后,才慢慢直起身。
蹲坐了太久,腿有点麻。她刚站起来时轻轻晃了一下。
伊尔迷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。
伊尔迷垂眼看着她,语气平得没有什么起伏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。
那不是很重的一句话,甚至也不算多明显的夸奖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听完以后,心口还是轻轻热了一下。像昨晚那点落在桌边灯下的暖,终于慢慢地,往更里面落了一点。
她抿了下唇,眼睛先亮起来一点。
不是特别明显的笑,却很真。
基裘站在一旁,把这一点亮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忽然抬手,招了招白子棋。
“过来。”
白子棋走过去。
基裘低头看着她,手落到她头发上,慢慢摸了一下。那个动作不算特别轻柔,甚至还带着她一贯的掌控感,可比起昨晚和今天早上,已经算得上某种很明确的收拢了。
“以后奇犽要是再不舒服,”她高高地开口,“你就跟过来。”
白子棋抬头看她。
基裘盯着她,电子目镜后的光细细亮着。
“听见没有?”
白子棋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她答得很认真。
基裘看着她,像越看越喜欢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太轻了。今天开始饮食和作息都重新改。”
白子棋其实还不完全懂这里面的分量。她只是站在床边,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奇犽,又慢慢看向伊尔迷。
伊尔迷也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