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尔迷生日的前一晚,白子棋把最后一针落下去的时候,窗外已经很安静了。
灯火拢在桌边,把她眼前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很暖。她低着头,把线头一点一点藏进收口里,又用指腹沿着边缘慢慢压了一遍,确定没有哪里鼓得太奇怪,也没有哪里露针脚,才终于很轻地松了口气。
小枕头做好了。
不大,方方软软的一只,边角被她压得很圆,颜色也是很浅很柔的一层灰,贴近灯光时,会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银色。她捧在手里看了很久,才慢慢闭上眼,把掌心轻轻覆了上去。
那一点很轻的暖意,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漫出来。
不急,也不重。
像是怕弄坏什么似的,只悄悄地往里放进去一点,再一点。她现在已经比最开始会控制一些了,知道不能太多,太多会乱,也太显眼。只是这样薄薄地留一层,藏在棉花和布料中间,贴着头侧的位置,应该刚刚好。
会让人睡得沉一点。
也会舒服一点。
白子棋把手慢慢收回来,自己先低头摸了摸那个小枕头。它看上去和普通的软枕没什么区别,安安静静地放在她手心里,连表面都是平的。可她知道,里面那点细细的暖已经留住了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眼睛一点点弯起来。
然后她又转头,看向另一边。
那只黑猫也已经做好了。
耳朵尖尖的,尾巴细长,眼睛圆圆的,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上。因为填得很匀,身体摸起来是软的,可形状却不塌,抱在手里时,莫名就有种很像伊尔迷的感觉——不靠近的时候是黑乎乎安静的一团,真看久了,又会觉得那双眼睛像在盯着你。
白子棋自己看了半天,还是觉得很像。
她伸手把黑猫抱起来,小心地拍了拍,又拿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深色布把它一层层包起来。她包得很认真,像是怕把猫耳朵压歪了,连角都折得很平整。最后只在最上面用细线轻轻绕了一圈,打了个不太显眼的小结。
这样看起来,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包。
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。
白子棋把黑猫包好以后,又把那只小枕头也放到一边,自己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其实她原本打算先把枕头给基裘。
可伊尔迷的生日就是明天了。
要是今晚就能先找到他,把黑猫偷偷塞给他,好像也很好。至于基裘那个小枕头,她想亲手放到她床边,或者在她夜里叫自己过去的时候再给,这样会更合适一些。
白子棋想到这里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黑猫小包,又看看那只安静放在旁边的小枕头,最后还是先把枕头收进了柜子里,仔细摆好,然后才抱起那个包好的黑猫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——
夜里的揍敌客宅邸很安静。
长廊一盏盏亮着灯,光落在地上,铺得又稳又冷。白子棋抱着那个小小的包,一路走得很轻。她对这里已经熟了不少,知道伊尔迷平时大概会在哪几处停留,也知道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在自己房里,就多半是在别的地方。
她先去了他房门外。
没人。
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白子棋站在门口,抱着那个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等到人,才慢慢转身,沿着回廊又往另一边走。
经过转角的时候,正好有执事从另一头过来,看见她,立刻低下头。
“白小姐。”
白子棋停住脚步:“你看见伊尔迷了吗?”
那执事顿了一下,回答得很谨慎:“大少爷还没有回来。”
白子棋眨了下眼。
“还没回来?”
“是。”
她抱着包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这几天她忙着偷偷做礼物,训练和陪奇犽之外的时间几乎都埋在房间里,反而没怎么留意伊尔迷的动向。现在听见这句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他这段时间似乎确实经常不在宅子里。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房,而是抱着那个包,想了想,还是朝基裘那边走去。
不是要把礼物给她。
只是这会儿她忽然有点想去看看她在不在,也想顺便问一问,伊尔迷是不是今晚都不会回来了。
她走到基裘房门外的时候,里面灯还亮着,却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。显然还有人在里头回事。白子棋站在门口,原本已经抬起手,最后却又慢慢放下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小包。
又想起柜子里那只还没送出去的小枕头。
停了片刻,还是没有进去。
她转过身,抱着东西,轻手轻脚地往回走了。
——
另一边,夜色更深一点的山下,风里带着血的味道。
尸体倒在地上的时候,甚至没有发出太多声音。
那人睁着眼,喉间一道很细的血线先裂开,随后才猛地喷涌出来。血溅到地上,也溅到墙根,颜色很快在黑暗里发沉。另一个人还来不及出声,细长的针已经先一步穿过了太阳穴,几乎没有停顿,整个人便直直倒了下去,连挣扎都短得可怜。
伊尔迷站在昏暗的巷口,手还很稳。
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,脸上没什么情绪。月光落下来,照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上,把那种冷和静都照得更清楚。
这几天他的心情还不错。
所以这些人死得都算利落。
没有多余的拖延,也没有特别刻意地折磨。目标在察觉到不对以前就已经断气,剩下的也只是顺手清理。对揍敌客来说,这甚至称得上是一种难得的“温和”。
他把最后一枚针收回去,转身的时候,鞋底踩过地上的血,发出一点很轻的湿响。
巷子外面等着的人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……大少爷。”
伊尔迷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他这次的任务不难,难的是目标身边那层一层一层的人。可难也只是相对的。对他来说,杀一个人和清掉十个人的区别,更多时候只是多花一点时间。
他走出巷口时,夜风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一并卷了出来,很快又散开。
伊尔迷没回头。
对他来说,那些死在后面的人,和地上泼出去的血没有太大区别。做完了,就是做完了。至于恐惧、哀求、挣扎和断气前那点难看的声音,也不过都只是任务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。
他一路往回走的时候,心情仍旧是平的。
只是比平时稍微松一点。
因为这几天,他想起白子棋的时候,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大的事。
只是偶尔会想到她房里那张总摊着图纸和布的小桌子,想到奇犽抱着那只小白猫坐在她旁边不肯松手,想到她盯着一堆针线时那种过分认真的样子。
那种认真和这条路上的血味放在一起,实在很不一样。
不一样到有时候伊尔迷都会觉得,她像是被人放错了地方。
可偏偏又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,像一团很慢、很亮,却怎么也没熄掉的火。
他这样想着,踏进宅邸的时候,身上的血腥气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。下人低头来接,动作很轻,也很熟练,像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。
“大少爷。”
伊尔迷随手把外套递过去,脚步没停。
那人跟在侧后方,低声回禀:“刚才白小姐来找过您。”
伊尔迷脚下一顿。
“她找我?”
“是。”那人头更低了些,“白小姐先去了您房外,见您不在,后来又往夫人那边去了,但没有进去,之后便回房了。”
伊尔迷安静了两秒。
“她说是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里拿着东西?”
那人像是回忆了一下,才谨慎地答:“抱着一个包好的小东西,看不出是什么。”
伊尔迷没再问。
可那一瞬间,原本只是很平的心绪,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
包好的。
来找他。
然后没等到,就回去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继续往前。回廊里的灯火安安静静照下来,脚边的影子很深,身上那点还没彻底散干净的冷和血气也仍旧残留着。就在片刻之前,他才刚从一条满是死人和血的巷子里走出来,可现在听见这几句,脑子里却先浮起了另一幅画面——
白子棋抱着一个小小的包,站在他门外。
没等到人,又自己安安静静走掉。
那种画面太静了。
静得和他刚才踩过的血几乎不像在一个世界里。
伊尔迷垂下眼,忽然问:“她睡了吗?”
那下人一愣,立刻回答:“还没听见熄灯。”
伊尔迷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转身,朝白子棋房间的方向走去。
夜很深了。
可长廊上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,一直铺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伊尔迷走到白子棋房门外的时候,里面果然还亮着灯。
光从门缝底下安安静静地漏出来,薄薄一线,落在地板上。整条长廊都很静,这一点暖色便显得格外清楚。伊尔迷站在门外,没有立刻敲门,只先垂眼看了一会儿。
他身上的血腥气其实已经很淡了。
可只要他自己知道,就总归还在。
片刻后,他还是抬起手,轻轻敲了两下。
屋里先是很轻地响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被匆忙放回桌上。然后才传来白子棋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伊尔迷推门进去。
白子棋原本正坐在桌边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她大概以为来的是送夜水的女佣,眼睛里那点放松在看清来人以后,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伊尔迷?”
她立刻站了起来。
桌上还摊着针线和布,黑猫不见了,那只银白色的小白猫却还在,被她顺手压在一叠软布旁边,耳朵微微歪着,像是刚刚才被碰过。
伊尔迷的目光从那只白猫身上一掠而过,最后落回她脸上。
“你刚才找我。”
白子棋怔了怔,随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去过你房间。”她说,“可是你不在。”
伊尔迷没有接着问她为什么找自己,只是平平地看着她。白子棋被他看了两秒,反而先有点不自在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眼桌面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抬头去看他。
“你刚回来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很忙?”
“还好。”
他答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,语气平,神情也平,像只是刚从很普通的地方回来。可白子棋还是隐约察觉到一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从他脸上看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