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从很细很细的地方。
他站在门边,头发和袖口都很整齐,身上也没有明显的血迹,可整个人身上的气息还是比平时更冷一点,也更沉一点,像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回来以后,还带着一点没彻底散掉的东西。
白子棋安静了一下,没有问。
她只是看着他,轻声道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到柜子前,小心地把里面那只小枕头抱了出来,先放回桌边。然后又从另一层里拿出一个包好的小包,抱在怀里,转身走回来。
伊尔迷垂眼看着。
正是下人说的那个“小东西”。
白子棋走到他面前,停下,把那个小包举起来一点。
“本来想早点给你的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眼睛却很亮。那种亮和伊尔迷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夜色是完全不同的,轻轻一碰,就把那种看不见的冷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明天才是生日。”伊尔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子棋抿了下唇,“可是我怕明天白天人太多,或者你又不在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已经做好了。”
伊尔迷看着她,几秒后,伸手把那个小包接了过来。
东西很轻。
包得也很认真,边角都理得平整,还用很细的线绕了一圈。伊尔迷的手指落在最上面的结上,没有立刻拆。
白子棋却明显有点紧张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眼睛一直落在他手上,像是想看,又有点不太敢看。
“可以现在打开吗?”她问。
伊尔迷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他说完,才慢慢把那层布解开。
黑色先露出来一点。
再然后,是耳朵,尾巴,圆圆的眼睛。
那只黑猫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,轮廓和针脚都算不上特别完美,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一点很努力才缝平的痕迹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整只猫都带着一种很难忽略的、笨拙又认真的意味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确实很像。
伊尔迷垂眼看着那只黑猫,一时没有说话。
白子棋站在他面前,呼吸都轻了一点。她本来在做的时候一直觉得很像,做完了也还是觉得很像,可真到了送出去这一刻,心里反而开始不确定了。
会不会太奇怪。
会不会太幼稚。
会不会……他根本看不懂。
她安静等了几秒,还是忍不住小声问:“像吗?”
伊尔迷抬起眼。
“像什么?”
白子棋:“……”
她整个人一僵。
伊尔迷还看着她,神情平平的,像是真的只是顺口一问。
白子棋被他看得脸都微微热了一点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敢把“像你”这句话说出来,只能很轻地偏开眼。
“……像猫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伊尔迷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像。”
白子棋本来还绷着,听见这一句,眼睛一下就弯起来一点。她知道他大概听出来了,也知道他刚才那句多半就是故意的,可他没有直接说破,她也就当自己没被拆穿。
伊尔迷仍旧垂眼看着那只黑猫。
手工很生涩,耳朵一边高一点,一边低一点,尾巴倒是做得很认真,细长一条,摸起来也软。那双圆眼睛缝得很稳,黑乎乎地嵌在那里,带着点说不出的安静。
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做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白子棋答得有点心虚。
伊尔迷抬眼看她。
白子棋只好老实了一点:“……好几天。”
不止好几天。
是偷偷藏着图纸,藏着针线,跑下山去买布,还在夜里一点一点缝出来的好几天。
伊尔迷看着她,没再问下去。
可他手里那只黑猫,仍旧没有放开。
白子棋看着,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一点。她本来还在想,要不要解释为什么会送猫,为什么会做成这样,结果下一秒,伊尔迷却忽然抬起手,把黑猫放到了旁边她的桌上。
然后他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小枕头。
“那个也是你做的。”
白子棋下意识回头。
那只小枕头就摆在桌边,方方软软,颜色很浅,一看就不是给她自己用的。她静了两秒,最后还是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给谁的?”
白子棋没立刻回答。
伊尔迷看着她,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她站在那里,先是有一点被看穿后的安静,接着又慢慢抬起眼,很认真地回答:
“给基裘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有时候睡不好。”
这句话出来以后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白子棋自己却像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枕头,声音还是轻轻的:“我看见过几次。她晚上会按太阳穴,也会比平时安静一点。”
“所以你就做了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放了你的治疗能力。”
白子棋顿了顿,还是点头。
“放了一点点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很少,不会太明显,但是应该会舒服一点。”
伊尔迷垂眼看着她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神情很平常,像不是在说一件多特别的事,只是在说自己看见了,所以就去做了。没有邀功,也没有刻意讨好。她总是这样,把很多别人不会去记的小地方认真记进心里,然后再很安静地做出来。
黑猫是这样。
枕头也是这样。
而这些东西落在这间屋子里,和他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血味放在一起,就显得更加不合适。像一个本来应该被放在干净地方的小东西,偏偏被人抱到了揍敌客家,还一点一点,在这里长出了自己的样子。
白子棋看他不说话,心里又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伊尔迷淡淡道。
然后他伸手,把桌上的黑猫重新拿了起来。
“这个我收下了。”
白子棋一怔。
随即,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意不大,却一下把整张脸都照亮了,连刚才那点紧张都跟着散了。
伊尔迷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个枕头,你明天给母亲?”
“本来是想明天给。”白子棋说,“今晚她那边有人在,我就没进去。”
“那明天再给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完,又忍不住去看他手里的黑猫,像还是有点不太放心:“你真的会留着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不会丢掉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会随手放在哪里,然后忘了?”
伊尔迷看着她,难得停了两秒。
“白子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很吵。”
白子棋眨了下眼。
下一秒,却彻底笑了。
因为她已经知道了,这句“你很吵”不是嫌弃。要真不喜欢,伊尔迷连这句都不会多说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桌边的灯火都像跟着软了一点。
伊尔迷站在那片暖光里,手里拿着那只黑猫,脸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。可不知为什么,身上那点还没完全散掉的冷意,已经淡下去了不少。
过了片刻,他才又开口:
“早点睡。”
白子棋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伊尔迷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边时,又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给母亲的时候,”他没回头,只平平补了一句,“她应该会很高兴。”
白子棋站在桌边,先是一怔,随即慢慢弯起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门合上以后,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白子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小枕头,又想起伊尔迷刚才把黑猫收下时的样子,心里那点暖意慢慢铺开,连窗外夜风都显得没那么凉了。
而另一边,伊尔迷走回长廊里,黑猫还在他手里。
灯火落在那团黑色上,耳朵尖尖的,尾巴长长的,安安静静一只,和他本人像不像暂且不论,和这条刚刚还浸着血色的夜路比起来,却实在太软了。
可他没有松手。
只是一路拿着,往自己房里走去。
第二天一早,白子棋就先把那个小枕头抱去了基裘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