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时候会忘一点东西。”她最后还是小声说了。
空气像是一下静了。
伊尔迷的神情没变,只是那双眼睛更定了一点。
“忘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小事。”
“具体。”
白子棋抿了下唇。
“比如见过的人名字,或者以前走过的一段路,还有买过什么东西、吃过什么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轻,“但都不是重要的。”
她本来以为自己这样说完,这件事大概就过去了。
毕竟她确实没有忘掉什么重要的人,也没有忘掉真正不能忘的事。那些丢掉的东西都很边,很散,像风一吹就会从记忆角落里卷走的灰。她偶尔会察觉到一点空,可很快也就算了。
反正不重要。
可她说完以后,对面的伊尔迷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太安静了。
静得白子棋心里那点本来很轻的心虚,忽然一点一点浮了上来。
她忍不住抬头去看他。
伊尔迷正看着她,眼神很平。
平到白子棋背后忽然有点发凉。
“你拿这个当没事?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时还平一点。
可白子棋还是一下僵住了。
她愣愣看着他,没来得及说话,伊尔迷已经继续问了下去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多久一次?”
“也不是每次……”白子棋被他盯得有点乱,下意识答得更快了一点,“就是太累的时候,或者用太多的时候,偶尔会有一点。”
“有一点?”
“真的不严重。”她轻声说,“过后想不起来,也就算了,反正都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重要的。”伊尔迷接了她后半句。
白子棋一下安静了。
伊尔迷看着她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高兴的笑。
甚至也不太像真正的笑。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眼神却一点都没变,反而让那点本来就安静的气氛一下更冷了。
“谁告诉你,不重要就可以算了?”
白子棋呼吸一滞。
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伊尔迷现在的情绪不对。
不是平时那种逗她、看她反应,或者故意拿话堵她的不对。
是更冷一点,也更压一点,像他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按进了底下,表面越平,下面就越让人不敢碰。
白子棋指尖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丢掉也没关系?”
白子棋一下说不出话了。
她看着伊尔迷,心口忽然跳得很乱。
她是真的没觉得那有多严重,可被他这样一句一句问下来,又像是那些原本被她自己轻轻掠过去的东西,忽然一下都变了样。
伊尔迷没再给她缓神的时间。
“还有什么?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副作用。”他说,“说完整。”
这句出来,白子棋心里忽然就慌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想摇头,可对上伊尔迷那双眼睛,又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说“没有了”,他不会信。
她只能很慢地开口:
“……有时候身体会有一点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就是……”白子棋声音更小了,“会有一点毒。”
房间里彻底静了。
连窗外那点很轻的风声,好像都一下远了。
白子棋说完就后悔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悔,明明她本来就没打算瞒他什么。可这句话一落下来,对面的伊尔迷却一下什么都不说了,那种沉下去的安静反而比刚才任何一句追问都更可怕。
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。
“什么叫有一点毒。”
白子棋喉咙发紧。
“就是超得太多的时候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身上会带一点。汗、血,碰到别人可能会不舒服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平时会避开。”她急忙补了一句,“而且过一阵就散了,不是一直——”
“白子棋。”
伊尔迷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白子棋一下停住。
他看着她,神情还是平的,可那种平静已经彻底不是她能装作没看见的程度了。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
不是问句。
白子棋背后发凉,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“……知道一点。”
“记忆会掉,身体会毒化,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什么?”
伊尔迷声音很轻。
轻得白子棋几乎下意识想往后缩。
“我以为不算严重……”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,声音发颤,“我没有出过事,也没有伤到别人,我只要注意一点,就——”
“注意一点?”
伊尔迷忽然站了起来。
白子棋整个人一僵,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他。
他原本一直坐着的时候,那种压迫感还只是静静铺在屋子里。可现在一站起来,影子落下来,距离一下近了,那种冷也一下更具体了。
伊尔迷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“你把记忆拿去换,叫注意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身体都开始带毒了,叫不严重。”
“白子棋,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现在还坐在这里,这些就都不算事?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呼吸都乱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伊尔迷。
不是最开始那个冷冰冰、不太理人的伊尔迷,也不是后来会盯着她训练、会故意拿话堵她、甚至偶尔会做点让她意外的事的伊尔迷。
是更危险的那个。
安静的,冷的,一句一句都像压着什么,偏偏又不真的爆出来。正因为不爆,才更让人害怕。
白子棋手撑在身侧,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垫子边缘。
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该解释,可她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因为那些事在她心里,原本就只是“代价”“消耗”“歇一下就会过去”的东西。
直到现在,她才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反应里,真正意识到——
也许那根本不是她以为的“小事”。
伊尔迷低头看着她,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从现在开始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再给任何人治疗。”
白子棋怔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每一次使用,先告诉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不准自己判断严不严重。”伊尔迷打断她,声音仍旧平静得吓人,“记忆缺了多少,身体有没有毒化,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结束,都由我来定。”
白子棋愣愣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她心里真正升起来的,不只是害怕。
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慌。
像她本来只是站在原地,被人突然伸手一把圈进了某个范围里。那个范围太紧,也太直接,几乎没有给她留任何“我自己知道就好”的余地。
她甚至有一瞬间,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很严重的事。
可她又真的不知道,到底为什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。
白子棋看着他,眼眶都因为紧张微微发热。过了很久,才小心地、很轻地问了一句:
“……伊尔迷。”
伊尔迷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声音发颤,眼里全是不解和一点被吓出来的水意。
“你为什么生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