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很安静。
不是平时那种有人来来去去、却因为都压低了脚步而显得安静的安静。
而是更空一点,也更干净一点的静。木地板、纸门、靠墙摆着的矮几,连窗外的风声都很淡,像专门空出来给人训练用的地方。
白子棋跪坐在垫子上,背挺得很直。
她难得有点紧张。
不是因为害怕训练,也不是因为基裘刚刚把她推给伊尔迷时语气太理所当然,而是因为“学念”这件事本身,对她来说太陌生,也太正式了。她以前会用自己的能力,却从来没人真正告诉过她,那到底该怎么算、该怎么学、又该怎么分辨。
伊尔迷坐在她对面。
他今天没带针,也没像平时那样站着看人,反而只是很平静地坐着,黑发垂下来,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。那种平静让人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,却又莫名让人不敢乱动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怔了一下,立刻把手伸过去。
伊尔迷没立刻握住,只先看了她一眼。
“右手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白子棋赶紧换了一只。
她的手很小,手指细,掌心也软,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温热。伊尔迷垂眼看着,伸手扣住她腕骨,动作很轻,却没有什么能让人放松的意味。
白子棋下意识绷了一下。
“别紧张。”伊尔迷说。
他语气还是很平,平得听不出安抚,倒更像一句单纯的要求。
白子棋只好慢慢把肩膀放松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伊尔迷的手指扣在她腕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可白子棋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触感,不疼,也不重,像有什么细而凉的东西顺着皮肤往里探,安静地碰过她身体里那些她自己从来没看见过的地方。
最开始她只是觉得不自在。
可过了一会儿,她就察觉到对面的伊尔迷一直没出声。
太久了。
久到白子棋都开始有点不安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
伊尔迷没回答。
他的视线仍旧垂着,落在她手腕和指尖,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比平时还要更淡一点。可白子棋莫名觉得,那种“淡”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像是……在怀疑什么。
过了片刻,他才终于抬眼看她。
“你不用开精孔。”
白子棋眨了下眼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精孔不是闭着的。”伊尔迷看着她,语气很平,“也不是完全打开。它一直在动。”
白子棋怔住了。
她听过精孔这个词,可也只到听过的程度。现在这几个字被伊尔迷这么平静地说出来,她反而更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“……那是好事吗?”
伊尔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仍旧握着她的手腕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才淡淡道:“对普通人来说,不是。”
白子棋心里轻轻一沉。
她本来以为这只是正常检查,可这会儿听他这么说,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大概真的哪里不太对。
“很奇怪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很奇怪。”伊尔迷说。
他答得太直接了,白子棋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她安静坐在那里,手腕还被他扣着,想了想,只能又很认真地问一句:
“是不是……很麻烦?”
伊尔迷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麻烦不麻烦,只是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点。
“把你的气调出来。”
白子棋顿了顿。
“怎么调?”
“就像你平时治疗的时候那样。”伊尔迷看着她,“不要碰别人,也不用真的治疗。只是把那种感觉调出来。”
白子棋点点头。
这个她会。
比起那些她听不太懂的“精孔”“开孔”“气的流动”,这个反而是她最熟悉的事。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把掌心摊开,像平时想让伤口舒服一点时那样,把注意力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一认真起来,人就会变得很安静。
呼吸轻了,睫毛也垂下来,整个人像把自己小小地收了一点。然后,那种伊尔迷之前就已经察觉到的、很细很轻的波动,果然又从她身上浮了出来。
不是爆发式的。
也不是普通初学者那种笨拙外泄。
它很自然。
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白子棋身体里早就会发生的事。她只要一产生“我要让谁舒服一点”“我要把这个留住一点”的念头,那股气就会自己往那个方向去。柔和、细密、带着很明确的安抚意味,几乎没有别的岔路。
伊尔迷垂眼看着,眼神慢慢沉下去。
太窄了。
也太固定了。
这根本不像一个刚开始学念的人该有的状态。更像是她的气从很早以前起,就已经被某种东西收束过、定型过,久而久之,连流动方式都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白子棋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他说停,才抬起眼看他。
“这样吗?”
“嗯。”
伊尔迷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让她收回去。
他看着她掌心那层很轻的暖,过了几秒,才开口:“你平时只会这样用?”
白子棋没明白:“什么?”
“你的念。”
她轻轻怔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大概是吧。”
“大概?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别的怎么用。”白子棋老实道,“我平时就是这样。想让别人不那么难受,它就会自己变成这样。”
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了。
理所当然得让伊尔迷眼底那点沉意又往下压了一层。
“自己变成这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白子棋点头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没有特意让它这样。它本来就是这样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伊尔迷看着她。
她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对不会念的人来说,气不会“本来就是这样”。
对普通初学者来说,气更不会一开始就只朝一个方向走。
可白子棋的状态偏偏就是这样。
她不是不会。
她是早就在用。
而且用了很久,久到连她自己都把这件事当成了天生如此。
伊尔迷静了几秒,才很平地开口:
“白子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用完它,会不会累?”
白子棋听见这句,先是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跳到这里,但还是很快点点头:“会。”
“什么样的累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努力想了想,“会没力气一点,有时候头也会沉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?”
“也不是。”白子棋摇头,“一点点的时候不会,太多了才会。”
伊尔迷看着她。
“太多了,是什么意思?”
白子棋被他问得停了一下。
她本来觉得这都不算什么,可伊尔迷问得太细了,细得让她也开始不得不重新去回想那些平时被自己一笔带过的小事。
“就是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如果伤得很重,或者那个人很难受,我放得多一点,就会更累。”
“更累以后呢?”
“睡一觉,或者歇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全部都会好?”
白子棋下意识点头,点到一半,却又停住了。
伊尔迷没漏掉她这个停顿。
“还有什么?”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也不算什么。”
伊尔迷看着她,语气还是一样平:“说。”
白子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其实不是想瞒,只是那些事在她自己看来,真的不算很严重。比起受伤流血、比起病得难受,那些都太轻了,轻得她从来没觉得值得专门拿出来说。
可伊尔迷这样看着她,她又莫名有点说不出“没事”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