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外面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一响,像整片院子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白子棋抬起头,看着伊尔迷,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湿得发亮,里面却全是迷茫。
“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变成什么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空气都安静了。
伊尔迷站在那里,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。
白子棋像是终于开了口,后面的话就一下停不住了。
“我每天都在学,可我不知道学完以后呢?”
“我知道你们都很强,知道揍敌客的规矩,知道很多事情就是要那样做。可我每次真的看见了,我还是会难受,还是会怕,还是会觉得不对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懂,我是懂了也还是过不去。”
她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一颗一颗往下掉,顺着脸颊滚下来,砸在抱枕上,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痕。
“我有时候会觉得,是不是我太差劲了。”
“是不是只有我这样,才会跟这里这么不一样。”
“可是我明明很喜欢大家啊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更乱了,像一下子压不住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喜欢奇犽,喜欢科特,喜欢基裘妈妈,我也喜欢这个家里很多很多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讨厌这里,我也不是讨厌你们。”
“可我就是很难受。”
白子棋抬手胡乱擦了一下眼睛,眼泪却越擦越多,连说话都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“我明明是开心过的,我明明觉得,只要一直跟着你就好了。”
“以前在马戏团的时候,你会来看我们演出。结束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吃饭。那时候我觉得很简单,我只要看到你在,就会觉得安心。”
“可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?”
她看着伊尔迷,眼睛红得厉害,脸上全是泪,神情却不是怨,也不是闹,只是单纯地茫然。
那种茫然太重了,重得像她已经自己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,想不明白,才终于忍不住来问他。
“为什么世界忽然变得这么大?”
“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都在你身边,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懂这里,也越来越看不懂我自己?”
“为什么揍敌客和我想的不一样,可我还是舍不得?”
“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们,可我待在这里的时候,还是会觉得自己像站错了地方?”
她一口气说到这里,呼吸已经乱了,肩膀都在轻轻发抖。
“伊尔迷,我真的不懂……”
“我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我不懂为什么你明明还在保护我,可我还是会不开心。”
“我也不懂……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,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,白子棋整个人都像空了。
她抱着靠枕,低着头,一边掉眼泪一边发抖,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。
“我到底要怎么办啊……”
——
伊尔迷站在她面前,没动。
他一向很会判断别人的状态。
白子棋什么时候是真的累了,什么时候是在撒谎,什么时候在硬撑,他都知道。
可这一刻,他第一次清楚地发现——
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。
因为白子棋说的每一句,他都听懂了。
也正因为听懂了,他才难受。
她不是在埋怨他。
不是在说“你错了”。
也不是在逼他给一个答案。
她只是很认真地、很茫然地,把自己捧到他面前,告诉他:
我一直在跟着你学。
我一直很喜欢你。
我也一直在努力留下来。
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?
伊尔迷胸口像被什么很钝的东西慢慢压住了。
他很少有这种感觉。
不是愤怒,不是不快,不是嫉妒。
而是一种更深、更闷的痛感。
因为白子棋现在这样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。
她会信他,会看着他,会把“只要跟着他就好”当成理所当然,都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在管她、护她、把她留在自己范围里。
可也是他,把她一步一步带到了揍敌客的世界边上。
他想让她变强,想让她能活,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。
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——
如果白子棋根本不是这一类人,那她会有多痛苦。
伊尔迷低头看着她,黑色的眼睛静得吓人。
风从廊外吹进来,吹得他衣角轻轻一动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那点一直很稳的东西,被她这些话一下撬开了。
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。
原来不是她太弱。
原来是她一直都在很认真地跟着自己往前走,可越走越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里。
而最让伊尔迷难受的是——
她在这种时候,还是喜欢他。
还是舍不得他。
还是把这些话,原原本本地拿来问他。
这比白子棋直接说“我想走”还要让他难受。
因为她没有想把他推开。
她只是痛苦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怎么办。
伊尔迷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都微微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