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白子棋是被饿醒的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脑子还迷迷糊糊的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想起来——自己昨天晚上根本没去吃饭。
难怪半夜睡着睡着,肚子都在轻轻抽。
她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,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,才换好衣服下楼。
楼下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。
李斯特一边翻资料一边喝咖啡,杜恩坐在另一边,不知道在和谁说笑,艾妲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,艾莲娜正把刚热好的东西端出来。白子棋刚走到门口,大家就都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艾莲娜先注意到她脸色还有点白,轻声问:“昨天晚上没来吃饭,饿了吧?”
白子棋脚步顿了一下,小声承认: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杜恩托着脸笑:“只有一点?”
白子棋耳朵微微热了热,没说话。
结果坐到桌边以后,她真的吃了很多。
比平时多得多。
面包、热汤、煎蛋,还有艾莲娜后来又给她添的一小碗粥。她一开始还吃得有点拘谨,后来大概是真的饿狠了,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点,腮帮子也鼓鼓的,低着头认真吃东西,连头发垂下来都顾不上拨。
李斯特看着看着,忍不住笑了:“昨天是彻底忘了啊。”
白子棋捧着碗,小声道:“……嗯。”
艾妲淡淡扫了她一眼:“连自己吃没吃饭都能忘,以后真上手学控制能力,先把作息记牢。”
白子棋被说得更乖了,只能低低“哦”了一声。
艾莲娜却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:“先吃饱再说。”
白子棋抬头看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这几天基本都在跟着艾莲娜。
不是正式训练,更像是被一点点领进日常里。
早上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吃饭,受了小伤先怎么处理,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该怎么说,不是所有状态都要硬撑着压下去。艾莲娜不太会像金那样把人直接丢进问题里,她更像是先把一张散乱的纸慢慢铺平。
白子棋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。
她习惯了命令,习惯了规矩,习惯了只要照做就行。可艾莲娜不是那种会不停要求她的人,她会问她“累不累”“哪里不舒服”“要不要歇一下”,也会在她发呆的时候安安静静等她自己回过神来。
有一天中午,艾莲娜带她整理药品和绷带。
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,桌面上一片暖色。白子棋坐在椅子上,低头把绷带卷整齐,动作很认真。艾莲娜在旁边写记录,写着写着忽然问她:“你以前有人教过你这些吗?”
白子棋手指顿了顿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只教结果,没教你怎么照顾自己,对吗?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艾莲娜神色很平静,像并不是在逼问什么,只是陈述一个看出来的事实。
白子棋垂下眼,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
艾莲娜没再多说,只把手边的一卷绷带递给她:“那就从这里慢慢补。”
白子棋接过来,指尖轻轻碰到那卷绷带边缘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除了跟着艾莲娜,她也开始慢慢熟悉这里的人。
李斯特是最容易说话的那个。
有时候她下楼晚了,李斯特会笑着问她是不是又在房间里发呆;有时候她坐在旁边看不懂墙上的资料,他会顺手拿下来,挑最简单的跟她讲两句。虽然讲着讲着常常会被杜恩打断,说他在提前吓小孩。
杜恩本人也不是真的不正经。
他只是嘴上总爱逗人,见白子棋板着小脸不说话,就更想故意逗她。有一次白子棋抱着一堆资料经过,差点被门槛绊一下,杜恩顺手扶住她,嘴上却还笑:“小心点,小鬼。这里可没有第二个你能顺手把自己拉回来的。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一愣,耳朵立刻有点红,小声反驳:“……我没有那么不小心。”
杜恩看着她一本正经反驳的样子,笑得更厉害了。
至于艾妲,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。
白子棋第一次被她单独叫过去的时候,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结果艾妲只是把她叫到桌边,让她伸出手,然后很冷静地观察了她很久。
“昨天夜里睡得好吗?”
白子棋点头。
“今早头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使用能力后,有没有哪段记忆发空?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,慢慢摇头。
艾妲这才在纸上写了一笔,抬头看她:“从现在开始,你每天睡前都要回想一遍白天发生了什么。不是为了复盘,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丢失什么。”
白子棋不太明白,却还是认真记住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艾妲是真的在防她。
不是防她伤人,而是防她自己哪天一个不小心,被能力拖进去太深,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最让白子棋在意的,还是雷札。
雷札几乎每天都在。
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说话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漠,也不是故意摆出威压,更像是整个人天生就安静得很重,像海面底下压着的石头。
白子棋起初有点怕他。
尤其是那天空地上打过以后,只要一想起那种几乎要把她压碎的感觉,她看见雷札都会下意识绷一下。
可慢慢地,她又发现,雷札虽然不笑,也不爱说话,但从来不会故意吓她。
有一次她抱着一小箱东西下楼,箱子太大,挡住了视线,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差点踩空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箱子已经被一只手从上面稳稳接走了。
白子棋一抬头,就看见雷札站在台阶下。
他一只手就把箱子拎了过去,神情还是那样,没什么变化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看路。”
然后就转身走了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抱着空掉的手臂愣了半天,最后才慢慢跟上去。
从那以后,她对雷札那种单纯的怕,居然一点点少了。
她开始注意到,雷札每天几乎都很早起来,会一个人去外面待一会儿;中午多数时候吃得很快;晚上有时会站在走廊尽头看外面的树林,安安静静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真的很少有表情。
少到白子棋有时候会想,他是不是一直都不会累,不会烦,也不会难过。
某天下午,大家都各自忙着,艾莲娜也去了别处。白子棋一个人在走廊里晃了一圈,最后在屋后的空地边看见了雷札。
他正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。
白子棋站在树后犹豫了半天,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。
雷札听见脚步声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事?”
白子棋站在他旁边,抿了抿唇,小声问:“……你为什么总是没有表情?”
雷札沉默了两秒。
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,像在认真分辨这是不是敷衍。过了会儿,她又问:“那你开心的时候,也这样吗?”
雷札看着她,没立刻答。
风从树林里吹过来,把白子棋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她站在那里,眼神干干净净的,没有试探,也没有别的意思,像只是单纯好奇。
雷札最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白子棋眨了下眼。
“那别人怎么知道?”
雷札道:“没必要知道。”
白子棋安静下来。
她抱着手臂,在旁边陪他站了一会儿。明明是来找他聊天的,可真站到了这里,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过了半天,她才很小声地开口:“可是……如果一直都不让别人知道,会很累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雷札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她。
白子棋却没躲,只是也看着远处,很慢地补了一句:“不说的话,别人就会觉得你一直都不会难受。”
雷札没说话。
可从那天开始,白子棋就会偶尔去找他。
有时候是在下午,抱着一杯热水站到他旁边;有时候是在傍晚,坐在空地边缘的小石头上,跟他讲艾莲娜今天教了她什么;有时候则只是安静陪着,不说话。
她从来不强行碰他的状态,也不会贸然用能力去“治”他。
只是待在旁边。
一点点地,让原本总是沉着不动的空气,慢慢没那么紧了。
有一次雷札手上裂了道小口子,像是训练时顺手擦到的。他自己根本没在意,白子棋却盯着看了一会儿,最后小声说:“可以吗?”
雷札看了她一眼,伸出手。
白子棋把手指轻轻覆上去。
那点光还是很淡,很安静,像温温的水一样先落下来,不急着修复,而是先把那种细微的不适、绷着的力和残余的钝痛慢慢安抚开。雷札站着没动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眼底情绪很深,却没什么波澜。
伤口很快就合上了。
白子棋松开手,抬头看他:“好了。”
雷札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又补了句:“谢谢。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认真说这个,眼睛微微睁大了些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。
那笑很浅,却很软。
之后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。
白子棋跟着艾莲娜学日常、学观察、学怎么在不乱来的情况下碰自己的能力。偶尔被艾妲叫去问状态,偶尔被李斯特拉着认图,偶尔被杜恩逗得耳朵发红。她会在中午前被提醒去吃饭,也会在晚上记得给伊尔迷打电话。
而雷札那边,她还是会去。
不是每天都说很多。
有时只是把今天厨房多做出来的点心分给他一块;有时是告诉他院子里那只路过的小兽今天又来了;有时是她自己在练控制的时候有点乱,就跑来他旁边坐着,像借一点稳。
雷札依旧不爱笑。
也依旧大部分时候没什么表情。
可大家都慢慢察觉到了不一样。
他会在白子棋跑过来时先往旁边挪一点位置;她说话的时候,他会听;偶尔她说着说着停下来,他还会低低应一声,表示自己在。
杜恩有一次在旁边看见,转头就跟李斯特感叹:“完了,雷札居然都快被她养出点人味了。”
李斯特忍着笑:“你小声点,别让他听见。”
白子棋在旁边没听懂,抬头茫然地问:“什么人味?”
李斯特立刻摆手:“没有,没说你。”
白子棋更茫然了。
她是真的没发现。
她只觉得,雷札好像没有刚开始那么沉了。
至少站在他旁边的时候,不会再让人觉得呼吸都发紧。
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。
天气慢慢暖了一点,树叶也更绿了。白子棋已经熟悉了从房间走到餐厅要拐几个弯,熟悉了什么时候能在走廊上碰见谁,也熟悉了这里的饭菜味道和傍晚的风。
而大家对她的看法,也在这一个月里,一点点变了。
最开始,她只是金带来的一个危险又年纪太小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