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他们发现她安静,认真,不会乱动别人的东西;发现她会在厨房帮忙递盘子,会认真跟艾莲娜学那些琐碎却重要的事,会在李斯特忙得忘了吃饭时轻轻把水放到桌边,也会在杜恩嘴贫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回嘴。
他们还发现,她的能力虽然危险,可她自己比谁都更小心。
她从不轻易碰别人的状态,不会因为自己能做到一点什么,就随便伸手进去。她像天生知道那种“共鸣”有多深,也因此对每一次治疗都格外谨慎。
一个月后的某天中午,大家难得坐得很齐。
白子棋这次没有再忘记吃饭,端着碗坐在艾莲娜旁边,吃得很认真。杜恩正在说笑,李斯特翻着新送来的资料,艾妲难得没在饭桌上提她的记录本,连雷札都在。
白子棋低头喝了口汤,抬头的时候,刚好看见大家都在说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热闹得夸张,也不是谁刻意照顾她。
可她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已经被放进这里面了。
不是旁观,不是暂住。
而是大家真的开始把她算进来了。
白子棋抱着碗,微微怔了一下。
艾莲娜偏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可她低下头的时候,嘴角还是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那一点笑不大。
却安安静静地落在了这个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日常里。
那天晚上,白子棋本来是记得要给伊尔迷打电话的。
她甚至在傍晚的时候还想过,等练完今天这一点就回房间,洗完澡以后再慢慢打给他。可后来训练一开始,她就把时间忘了。
这阵子她一直在学着摸自己的念。
不是正式地进攻,也不是单纯治疗,而是试着去分清那种“安抚”“稳定”和更深一点的共鸣之间,到底差在哪里。艾妲白天才警告过她,不能硬拽,不能贪快,更不能仗着自己恢复得回来就往危险的地方碰。
白子棋一开始也很小心。
空地边上的风很轻,她一个人坐在树下,掌心里浮着很淡的一层光,像水一样薄薄晕开。她先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平下来,再去碰体内那些细小的乱流。前面都还算顺利,念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,柔和得像一层会发亮的雾。
可练到后面的时候,她忽然有点急了。
不是故意乱来,只是她隐约感觉到那层“修复”底下,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,像藏在水里的冷意,总在她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。她想把它看清。
于是她又往里探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下一秒,掌心那层原本温柔的光忽然轻轻一颤。
白子棋脸色一下白了。
那种感觉来得很快,先是指尖发麻,然后顺着手腕、手臂一路往上蔓,像有一丝极细极冷的东西顺着她自己的念倒灌回来。不是外伤,也不是普通的疼,更像她不小心碰到了自己能力里最危险的那一层,然后一下被反咬住了。
她呼吸一乱,眼前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……糟了。”
她才刚小声说出两个字,身体就已经撑不住了。
那点冷意很快漫上来,胸口发闷,心跳乱得厉害,意识也像被什么一下拽进了深水里。白子棋手一松,整个人直接歪倒在草地上,掌心那点光跟着散掉,只剩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她就这么把自己毒晕了过去。
——
等她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天都黑透了。
白子棋睁开眼,脑子还有点昏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,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搬回了房间。旁边桌上还放着一杯水,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,应该是艾莲娜来过。
她动了一下,脑袋还是有点沉,像睡太久了似的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坐了起来。
……电话。
她今天没给伊尔迷打电话。
白子棋脸色一僵,立刻去摸床边的手机。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未接来电——三十多个。
短信也一排。
全是伊尔迷。
白子棋抱着手机,彻底清醒了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伊尔迷那边从一开始等电话,到后来打不通,再到最后一点点沉下去的样子。她盯着那三十多个未接来电看了几秒,心里先是一慌,接着又莫名有点虚。
她抿了抿唇,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拨了回去。
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来了。
快得像那边的人根本没睡,或者说,一直就拿着手机等着。
“白子棋。”
伊尔迷的声音传过来,很低,也很平。
可越是平,就越让人心里发紧。
白子棋抱着手机,乖乖叫了一声:“……伊尔迷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伊尔迷才开口:“你还知道打回来。”
白子棋一下更心虚了。
她能听出来,伊尔迷是真的生气了。可那种生气里,又明显压着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绷了太久以后终于确认她没事,才勉强收住了最糟的那部分。
她抱着被子,小小声解释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那你是怎么做到失联这么久的。”
“我、我在练念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白子棋沉默了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着。
那种安静比直接骂她还可怕。
白子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最后只能很诚实地小声说:“……把自己毒晕了。”
伊尔迷:“……”
电话那边彻底静了两秒。
白子棋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。大概还是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会一点点沉下去,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她缩了缩脖子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现在已经醒了,真的没事了。”
伊尔迷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低地问:“谁发现你的?”
“应该是艾莲娜。”白子棋老实回答,“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。”
“身体呢。”
“还有一点晕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“但是没有很严重……”
伊尔迷又不说话了。
白子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,他那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。她抱着手机,耳朵都微微热起来,想了想,又试图补救似的叫了一声:
“……大哥。”
这一次比刚才还软一点。
带着一点很明显的讨好意味。
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。
白子棋乖乖等着,半天,才听见伊尔迷很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像是无奈了。
“你是在试图蒙混过关吗?”
白子棋顿时卡住:“……没有。”
伊尔迷:“你有。”
白子棋抱着被子,小声辩解:“我只是想让你不要那么生气。”
“我现在还是很生气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她应得太乖了,反倒让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。
伊尔迷本来是真的生气。
三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的时候,他甚至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一遍了。可现在人好好地在电话这头,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刚醒的哑,还很心虚地一口一个“大哥”,那点压得发冷的怒气就很难再继续维持得那么完整。
最后,他还是低低开口:“以后如果你要练到很晚,先告诉我。”
白子棋立刻点头,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,又赶紧说:“好。”
“如果身体不对,也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电话不能忘。”
“好。”
伊尔迷顿了一下,像是确认她这次是真的记住了,才又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白子棋抱着手机轻轻呼吸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……那你是不是不生气了?”
伊尔迷平静道:“还在生气。”
白子棋一下蔫了。
可下一秒,他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比刚才好一点。”
她愣了愣,忍不住弯起一点嘴角。
“因为我醒了?”
“因为你还知道打回来。”伊尔迷道,“也因为你还会叫大哥。”
白子棋耳朵一下有点热,抱着手机,小小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很轻地安静下来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刚才还绷得很紧的一根线,终于一点点松开了。伊尔迷大概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,只是不会说得太明显。
白子棋靠在枕头上,头还有点晕,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伊尔迷才再次开口:“困了就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记得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再把自己弄晕。”
白子棋这次停了一下,才很小声地答:“……尽量。”
伊尔迷:“白子棋。”
她立刻改口: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边总算安静了两秒,然后才低低道:“睡吧。”
白子棋握着手机,乖乖应了一声:“晚安,大哥。”
伊尔迷那边顿了一下,声音也低下来一点。
“晚安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