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白子棋一个人下了山。
天有点阴,风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她走得不快,鞋底踩过碎石路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昨晚那些事像还压在身上,没有完全散掉,心里空空的,又发闷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坠着。
她先去了马戏团以前待过的地方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
旧帐篷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边角破破烂烂地垂着,地上还散着褪色的彩纸和木头碎片。空气里有很淡很淡的灰尘味,像热闹已经过去太久,只剩一层冷掉的壳。
白子棋站在那里,安静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人。
后来才从路过的人嘴里,断断续续听见几句——说那群人早就没了,说听说是被屠了,说死得很快,也很乱。
风从空帐篷里穿过去,发出空空的响声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她低着头,过了很久,才慢慢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看见那个号码,手指停了几秒,才按下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就被接起来了。
那边先是很轻地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,西索的声音传过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她很熟悉的笑意,像丝绸一样慢慢缠上来。
“……棋棋?”
只两个字。
白子棋鼻尖忽然有点酸。
她握着手机,小声应了一下:“嗯。”
那边没有立刻说别的。
可就是那一瞬间,白子棋忽然觉得,自己站着的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西索以前一直叫她棋棋。
她和西索之间,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。
不是家人,也不是后来才认识的人。
电话那头,西索声音轻了些。
“怎么了,棋棋?”
白子棋站在风里,眼睛垂着,看着脚边被吹动的一小片彩纸。
“我来这边了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里已经没人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那句话一出口,就会被风吹散。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再开口的时候,那点惯常挂在尾音上的玩味也淡了些。
“你一个人在那边?”
“嗯。”
“哭了吗?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,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,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哭。
她只是胸口闷得厉害。
“没有。”
西索在那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棋棋真厉害啊。”
白子棋握着手机,睫毛轻轻动了动。
她忽然有点想见他。
不是因为西索能解决什么,也不是因为他会安慰人。只是这一刻,她站在一片已经散掉的旧痕迹里,忽然很想去找一个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样子的人。
找一个会叫她棋棋的人。
风从她耳边吹过去,头发被吹得轻轻贴到脸侧。她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
“西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有空吗?”
那边又安静了下来。
白子棋甚至能想象出他接电话时的样子,应该是靠在哪儿,垂着眼,唇角还带一点惯常的弧度。可现在,那种让人又熟悉又警惕的气息,却慢慢收起来了一些。
西索声音低低的,像贴着她耳边落下来。
“棋棋想见我?”
白子棋抿了抿唇。
“……嗯。”
她没有逞强,也没有绕开。
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好啊。”
他说。
“你站在那里别乱跑,我去找你。”
白子棋站在原地,心口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忽然轻了一点。她握着手机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西索没有挂电话。
他像是知道她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待着,就那么和她连着线,声音懒懒地,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。
“今天风大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早餐吃了吗?”
白子棋顿了顿,小声说:“……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西索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白子棋莫名有点心虚,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西索像是看见了她这个动作,尾音微微拖长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到了,先带你吃东西。”
白子棋握着手机,鼻子忽然又有点发酸。
她站在那片空空的旧场地前,身后是破掉的帐篷,身前是冷风,耳边却是西索低低的声音。那种割裂感很奇怪,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显得这点陪伴格外清楚。
她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西索忽然问她:
“棋棋,你是不是想我了?”
白子棋一下没说话。
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,她低着头。
其实不只是“想”。
是她在一整天的空荡、模糊和迟来里,突然很想靠近一个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人。
可这些话,她一时又说不出来。
于是最后,她只是很轻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西索这次没有笑她。
“我也想你,棋棋。”
风还在吹。
可白子棋站在那里,忽然没那么冷了。
西索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西索到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旧场地的风带着一点灰和潮气,破掉的帐篷边角在夜色里微微起伏,像一场热闹被生生撕碎后留下来的壳。白子棋站在那里,背影很安静,安静得几乎有些单薄。暗蓝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,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低低垂着,里面压着很深的情绪,像连光都沉下去了。
西索一眼就看出来,她现在很难过。
他走近的时候,脚步反而放轻了,声音还是惯常那样,懒洋洋的,尾音微微拖着。
“棋棋。”
白子棋抬起眼,看见他,眼底那点勉强压着的情绪像是轻轻晃了一下。
西索没有立刻问她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去碰那层难过。他只是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动作随意得像很多年前一样,像只是在等她自己走过来。
白子棋看着那只手,安静了两秒,忽然往前一步,主动牵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指尖却抓得很紧。
西索低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慢慢勾起来,笑意里带了点轻轻的揶揄。
“棋棋现在怎么更像小孩子了?”
白子棋没接这句,只是低着头,手指没有松开。
西索也没挣开,任由她牵着,带她往街区那边慢慢走。
夜里的街道亮着稀疏的灯,路边小店还开着,风吹过招牌,发出细微的响动。白子棋一路都很安静,跟着他走,不快也不慢,像只是想这样一直走下去。她难得主动靠近人,可靠近了以后,又什么都不说,只把那些话全都压回心里。
西索侧过头看了她几次,越看越觉得不太对。
棋棋不是不会难过,可她很少这样。她以前再安静,也不是这种近乎空下去的沉默。至少会有一点反应,会抬头看他,会在被逗的时候露出一点无奈,或者小声说一句“不要闹了”。可现在,她只是牵着他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,像是把自己整个都藏进了沉默里。
西索没逼她开口,只是把手稍微收紧了一点。
像是随手,也像是在说,我在。
——
到了晚上,两个人找了家店坐下吃饭。
店不大,灯光暖黄,桌面擦得很干净,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饭菜香。白子棋坐在他对面,点的东西不多,吃得也慢,一直低着头,用勺子轻轻拨着碗里的汤。
西索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棋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