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到传闻里的医生,真的这么小。”
白子棋没接话,只低头看他的伤口。
伤口不深,像是故意挑了一个既不会太严重、又足够当借口走进这间店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淡的异样。
太巧了。
可她没有说,只是安静地把手覆了上去。
能力发动的时候,空气总会有一点说不清的变化。像屋子里原本浮着的灰尘突然静了一下,连灯光都好像跟着柔和了一点。裂开的皮肉在她掌心下慢慢愈合,血迹淡掉,伤口收拢,很快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。
男人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声。
“真厉害。”
白子棋收回手:“好了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
“嗯。”
男人抬起头,视线落到她脸上,停了两秒,忽然笑得更深了些。
“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。”
“那我像会做什么?”
“像——”他拖长了一点尾音,像在认真思考,“坐在窗边发呆,或者被人照顾得很好。总之,不像一个人开店的小老板。”
白子棋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的语气拿捏得很巧,像玩笑,又像试探。放在别人嘴里可能会显得冒犯,可他说出来就只像一句轻飘飘的调侃,甚至还带着点亲近感。
“你话很多。”她说。
男人一怔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是吗?”他单手托着下巴,眼尾弯起来,“那你一定不喜欢我这种人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只是还好?”
“你现在是客人。”
言下之意,不是客人的话就不一定了。
男人听懂了,却一点都不生气,反而笑得很开心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在桌上,白子棋扫了一眼,只收了该收的那部分,把多出来的推了回去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多的是谢礼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?”他歪了歪头,看她,“你不喜欢别人额外对你好一点吗?”
白子棋平静地说:“我收该收的。”
男人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可眼底像是极轻地掠过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很快,又被那层漂亮又自然的笑盖了回去。
“真认真。”他说,“好吧,那我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把多出来的钱收回去,动作慢条斯理的。离开前,他站在柜台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翻开的账本,又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开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我叫帕里斯通。”
白子棋抬头。
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,她心里那点异样感忽然更清楚了一点。
可她面上没变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白子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帕里斯通笑着说,“门口写着呢。”
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。
门重新合上的时候,风铃在门框边晃出一阵很轻的响。白子棋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玻璃门上映出来的模糊光影,过了两秒,才低头把桌上的钱收进抽屉。
她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很有礼貌,也没有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。可她就是本能地不喜欢。
像看到一只毛色漂亮、看起来也没攻击性的动物,明明对方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冲你摇尾巴,你却莫名知道——那东西很危险。
帕里斯通也是这样。
而街对面,帕里斯通站在路灯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白氏治疗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。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她比情报里还要……干净。
不是不谙世事的那种天真。真要说的话,她其实称得上敏锐,甚至是有防备心的。只是那种防备太直接了,直接到近乎透明。她不会装作喜欢,也不会故意顺着别人的话往下接;不高兴就是不高兴,怀疑就是怀疑,连拒绝都干脆得让人一眼看透。
这样的人,原本不该活得太轻松。
尤其是在这个世界。
可她偏偏就那样坐在那间暖融融的小店里,头发垂在肩上,低头替人治伤,身上没有一点黏腻的欲望,也没有那种被世界磨出来的阴影。她身上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强大,也不是神秘,而是她居然没有脏掉。
干净得过分。
像谁把一捧雪放进泥里,四周都开始融化了,只有她自己还是白的。
想到这里,帕里斯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忽然开始理解,为什么金会对这个孩子那么在意。
这样的东西,一旦出现在眼前,就真的很难让人装作没看见。
之后几天,帕里斯通没有每天都来。
他很会控制频率。
不会靠得太急,也不会消失得太久,像一根线,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,等人慢慢习惯它的存在。
第三次再来的时候,天刚下过雨。
门口的石阶还湿着,白子棋正蹲在地上收晾在外面的草药,听见脚步声时一抬头,就看到帕里斯通撑着伞站在檐下,鞋尖停在灯光照不到的边缘。
他低头看她,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白子棋抱着草药站起来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这话真伤人。”帕里斯通走进来,把伞收好放在门边,“我不能来看看朋友吗?”
“我们不是朋友。”
“还不是?”他眨了一下眼,“那我再努力一点?”
白子棋没理他,转身把草药放回柜台后面。
帕里斯通站在一旁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最近睡得好吗?”
白子棋动作一顿。
这个问题太突兀了。
她转头看向他,眼神有些冷下来: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
帕里斯通神色不变,语气还是轻轻松松的:“因为你看起来很累。眼下有点淡,脸色也比上次差一点。我只是关心你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了。
自然得像是一个经常来看她的熟人,顺口问一句近况。可白子棋知道不是。这个人不会说任何一句没用的话,他连笑都像提前量过分寸,更别说这种看似随意的关心。
“你看得太仔细了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你很好看。”帕里斯通答得很快,甚至没有停顿,“所以很容易注意到。”
白子棋一下安静了。
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来说,多少会显得轻浮。可他说的时候,语气里居然真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真诚,像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暧昧,没有冒犯,却偏偏让人更不好接。
帕里斯通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,眼里的笑意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真的很不会应付这种话。
不懂得顺势,也不懂得反过来拿捏人,甚至连假装听不懂都不会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看着他,像在判断他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别有用意。
真可爱。
帕里斯通忽然有点想逗她。
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不会让人觉得失礼、却足够打乱安全距离的位置,低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白子棋皱了下眉,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退得很明显。
帕里斯通看见了,反而笑得更温柔:“你很怕我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是讨厌我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?”
白子棋抬眼看他,抿了下唇:“你总在套我的话。”
帕里斯通怔了怔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,随后便笑出了声。
“原来你知道啊。”
“我不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当然不傻。”
这句话忽然比之前那些轻飘飘的玩笑都要低一点,慢一点。像他终于把表面那层漫不经心收了一下,露出一点真正的注视。
白子棋莫名不自在起来。
她不喜欢被这样看。
不是因为露骨,而是因为太专注了。像他真的在认真地看她这个人,一寸一寸地看,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,害怕什么,会不会说谎,又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。
可帕里斯通看了她一会儿,最后只是笑着移开了目光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不问你那些奇怪的问题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侧过脸,视线扫过这间小小的店,灯光、药箱、桌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账本、窗边那盆新换的花,全都落进他眼里,“顺便确认一下,你是不是真的一直都这么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白子棋看着他:“这么什么?”
帕里斯通重新看向她,弯起眼睛。
“这么乖。”
白子棋的眉头一下皱得更紧了。
她不喜欢这个词。
帕里斯通却像没看见,只是笑着站直身子,拿起门边的伞,语气轻快地和她道别:“好了,不打扰你做生意了。下次见,子棋。”
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很顺口,像已经这样叫过很多次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,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楚。
她不喜欢帕里斯通。
可她也知道,这个人不会就这么停下。
而另一边,走进夜色里的帕里斯通微微偏头,唇边的笑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她真的太干净了。
干净到他甚至开始好奇——
如果他再靠近一点,再温柔一点,再耐心一点,轻轻碰一碰她心里最软的地方,她会露出什么表情?
是会困惑地看着他,还是会本能地朝后躲?
又或者,她会在某一个瞬间,把自己藏着的那些秘密,不小心全都交出来?
想到这里,帕里斯通轻轻笑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,大概不会无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