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白子棋又做梦了。
这次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的梦都是碎的,东一块西一块,醒了以后只剩一点印象。可这一次,她在梦里站了很久,风很大,天也很高,周围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还是看不清脸。
可她知道,是他。
那人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,像以前很多次那样,平静,又很认真。白子棋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“如果生命迟早会燃烧殆尽,成为沙砾,成为尘埃。”
白子棋怔住了。
那声音很稳,也很轻,像是在说一句很早以前就已经说过的话。
“当你醒来后,我们一定还会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再见。”
梦在这里断掉了。
白子棋猛地睁开眼,整个人坐了起来。
房间里很安静,外面天还没亮。桌上的水杯、床头的本子、没关紧的窗帘,全都和昨晚一样。可她坐在那里,心跳很快,半天都没缓过来。
她想起来了一点。
不多。
还是很模糊。
她只知道,那个人对她很重要。不是普通的朋友,也不是一面之缘的人,而是那种她就算忘了很多东西,也会在重新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立刻认出来的人。
伊里斯。
白子棋低下头,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一次,她不再只是觉得熟悉。
她知道自己是真的认识他。
可别的东西还是不清楚。她想不起具体发生过什么,想不起他们为什么分开,也想不起那句话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。她只能抓住一点感觉,像从很厚的雾里看见一小块影子。
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下床,走到桌边,把本子翻开。
她在“伊里斯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
我想起来一点了。
停了一会儿,她又写:
他说,醒来以后,我们会在温暖的地方再见。
写完之后,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想到这个世界。
想到猎人考试,想到揍敌客家,想到天空竞技场,想到流星街,想到幻影旅团,想到嵌合蚁,想到很多她明明还没亲眼见过、却已经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。
这个世界以后会有很多悲剧。
这一点,她几乎可以确定。
有人会死。
有人会失去重要的人。
有人会走上不该走的路。
也有人明明还活着,却已经跟坏掉没什么区别。
白子棋握着笔,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想改变。
她是真的想。
可问题是,她不知道自己该改什么。
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,恰恰相反,是因为她隐约知道得太多了。她知道很多事情最后会变坏,可她现在记起来的东西还是太少,少到她抓不住关键,也分不清哪些是必须发生的,哪些是可以改变的。
她要救谁?
她该拦住什么?
她应该先去找谁?
她不知道。
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。
像你站在一条很长的路前面,明知道前面有坑,有火,有很多人会掉下去,可你看不清路牌,也不知道第一步该往哪边走。
白子棋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桌沿上,闭着眼坐了一会儿。
房间很安静。
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她忽然发现,这种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没有人能问。
也没有人能说。
她不能随便把这些事告诉街坊邻居,也不能对着那些普通人讲“这个世界以后会死很多人”。他们不会懂,也没有必要被卷进来。
她能想到的人不多。
伊尔迷算一个。
可就算是伊尔迷,她现在也说不清楚。她连自己到底想起了什么都还没整理明白,更别说解释给别人听。
白子棋坐直了一点,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街上还没有什么人,路灯也没灭,整个城市像没睡醒一样,灰蒙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。
不是那种没人陪着说话的孤独。
而是心里装了很多东西,但没有办法说出来,也没有地方放的那种孤独。
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了。
开店、关门、吃饭、上楼睡觉,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己做。平时忙起来,她甚至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她知道自己想起来了一点很重要的东西,也知道这个世界以后会出很多事。她站在这个时间点上,像是提前看见了一部分结局,可又偏偏看不完整。
这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原来知道得比别人多,也不一定是件好事。
她在桌边坐到天亮,最后还是起身洗了把脸,下楼开门。
生活照常继续。
街口卖花的大婶照样跟她打招呼,饭馆老板照样喊她去拿热粥,路过的小孩也照样趴在门口,叽叽喳喳地跟她说学校里的事。
白子棋一边听,一边点头。
她还是像平时一样给人看伤、治病、记账。
只是偶尔低头的时候,会突然想到那句话。
当你醒来后,我们一定还会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再见。
她现在醒来了。
至少醒过来一点了。
可这个世界,好像算不上什么温暖的地方。
想到这里,白子棋停了一下,手里的笔也跟着顿住。
坐在她对面的老人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回过神,把药包好递过去:“没什么。”
老人接过药,笑着说:“你这孩子最近总发呆。晚上还是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人走后,店里短暂地安静下来。
白子棋坐在柜台后面,抬头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。
她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。
就算现在还不知道该做什么,她也得先弄清楚一点事。
她得先把记起来的东西继续理出来。
那些梦,那些模糊的画面,那些她知道会发生的悲剧,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只是片段,哪些离她很近,哪些还很远。
不然她什么都改不了。
想到这里,她低头翻开账本,最后一页空白处被她撕下来,重新写了几行字。
我已经想起来一点。
这个世界以后会出很多事。
我要先弄清楚,最该改的是什么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在最下面又补了一句。
我不能一直一个人想。
写完这句,白子棋盯着纸看了几秒,轻轻抿了下唇。
她其实还是不太习惯承认这一点。
可事实就是,她现在很孤独。
而且这种孤独不是靠开店、靠治人、靠每天把时间塞满就能解决的。它一直都在,只是平时不明显而已。等到夜里安静下来,等到那些梦一个接一个找上来,它就会变得特别清楚。
她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外面又有人推门进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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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街上的光总是很柔。
白氏治疗所门口挂着一盏旧灯,灯罩是浅黄色的,一到这个时间就会慢慢亮起来,把门前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暖。隔壁花店刚收摊,风一吹,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和潮湿的水汽。白子棋坐在柜台后面,低头整理今天剩下的药草和绷带,暗蓝色的长发顺着肩背垂下来,发尾擦过手边的账本。
风铃响的时候,她没有立刻抬头。
直到那阵轻响停了,门口迟迟没有传来下一句催促似的说话声,她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慢慢看过去。
门边站着一个男人。
金发,眉眼带笑,穿着很得体,站姿也很放松。明明是第一次来,却像对这里很熟,连视线落进来的角度都拿捏得正好,不会太直接,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。
他像是先看了一眼店里的布置,才把目光落到她脸上。
“还在营业吗?”他问。
声音很好听,温和,轻快,像随口的一句询问。
白子棋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:“在。”
男人这才走进来,门口那串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两下。
“那太好了。”他弯着眼笑,“我还担心自己来晚了。”
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间缠着一圈简单的白纱布,像是包扎得很随便。白子棋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伤口不深,但处理得不好,裂开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男人很配合地坐下了。
他坐姿很好看,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端正,反而有种很自然的松弛感,像他本来就习惯在任何陌生场合都把自己安置得很舒服。白子棋走过去,低头替他拆开手上的绷带,手指碰到他腕骨的时候,对方一点都没躲,反而微微垂眼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不重,可存在感很强。
白子棋不喜欢别人这样看自己。
她抬起眼,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男人笑了一下,像是被抓到也不觉得尴尬,反而很坦然地说:“抱歉。我只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