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船越往北,窗外的景色就越荒。
大片大片的山脉被云影压着,林线一层层往远处退,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村落,也都散得很开,像是随时会被更深的山色吞没。阳光落在机翼上,反出一点冷白的光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白子棋一开始还能看着窗外发呆。
可越往前,她心里那种压不下去的不安就越明显。
不是单纯的紧张。
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近。明明还没真正落地,胸口却已经开始发沉,连呼吸都莫名轻了下来,像她只要稍微用力一点,就会惊动什么。
她低头握着杯子,指尖一点点收紧,热意都快散完了,她也没再喝第二口。
帕里斯通坐在对面,原本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这会儿却没再继续逗她。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才伸手把她放在手边、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杯子拿开。
“很不舒服?”他问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,沉默了两秒,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越靠近越明显。”
帕里斯通没立刻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有时候记忆没有真正回来,身体和情绪却会先一步认出某些地方、某些气味、某些越来越逼近的东西。白子棋现在就是这样。她自己大概都还没完全明白为什么,可那种本能的排斥和不安已经先冒出来了。
帕里斯通望着她,眼底那点惯常浮着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连语气都比刚才更稳一点。
“那就别一直看外面了。”他说,“先歇一会儿。到了我叫你。”
白子棋摇头。
“我不想闭眼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怕一闭眼又会梦见那些东西。”
帕里斯通看着她,过了几秒,才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那就不闭。”
他起身去了后面的储物区,再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深色的帽子和一小盒东西。
白子棋看着他把东西放到桌上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帽子和隐形眼镜。”帕里斯通说,“下去之前戴上。”
白子棋低头看了眼桌面。
帽子颜色很低调,不起眼,压下来以后应该能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一点。至于那盒隐形眼镜,她只看了一眼就反应过来了。
“……要遮眼睛的颜色?”
“嗯。”帕里斯通弯了弯眼,语气却没有多少玩笑的意味,“保险一点比较好。我们得装成普通路过的旅者,总不能让人一眼就记住你。”
白子棋安静了一下。
她没有追问“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这么需要遮”,也没有问“是不是和窟卢塔族有关”。她现在已经慢慢学会了,有些问题就算问出口,帕里斯通也未必会一下说全。比起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,还不如先做眼前该做的事。
于是她只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帕里斯通把那盒隐形眼镜推过去,顺手拿过帽子,站到她身边。
白子棋先低头把镜片戴好。
她平时不怎么碰这种东西,动作比想象中慢一些,眼睛被碰得微微有些泛红,睫毛上也沾了点很淡的水意。等她终于适应过来,再抬眼看向舷窗时,玻璃里映出来的那双眼睛,已经不再是原本那种过于亮的红色了。
颜色被压深了一层,变得普通很多。
不算难看,只是一下子就没那么显眼了。
白子棋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两秒,心里莫名有点奇怪。
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暂时藏起来了。
帕里斯通站在旁边,看了她一会儿,才把帽子扣到她头上,又顺手替她往下压了压帽檐。
动作很轻。
帽檐落下来一点,遮住了她眼睛上方的光,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被压得更安静了些。
“这样就差不多了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。
帕里斯通低头与她对视,目光落在她被镜片遮住的眼睛上,停了片刻,才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虽然还是很好看,”他说,“不过总算没那么容易惹眼了。”
白子棋本来心里正发紧,听见这句,还是没忍住抿了下唇。
“你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说这些。”
帕里斯通看着她,倒也没继续往下逗,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,重新坐回她对面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说了。”
这一次,他真的没再说。
飞船往下降的时候,机身有一点很轻的震动。窗外的云层被穿过去,山林和地面终于渐渐清晰起来。那种越来越近的感觉也跟着一下压到了实处,白子棋指尖微微一缩,连背都下意识绷紧了些。
帕里斯通看着她,没有再绕着说话,只很平静地开口:“下去以后,你跟着我走。”
白子棋抬眼。
帕里斯通的神情比一路上都更淡一点,语气也稳。
“我们不是来闹出动静的。”他说,“先装成路过的旅者,问路、借宿、打听都可以,但不能太急,也不能一上来就把目标摆得太明显。”
白子棋安静地听着,点了下头。
“如果真有问题,你不要自己先冲。”帕里斯通继续道,“看见什么,先告诉我。想起什么,也先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不稳定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“而且你一旦乱了,很容易把自己暴露出去。”
白子棋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帕里斯通说得对。
自己这一路都在不安,真到了地方,说不定只会更严重。要是到时候梦里的那些碎片忽然又冒出来,她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和他说话。
飞船终于开始最后一段平稳降落。
窗外是一片不算大的停靠场,四周都空,远处是连成一片的林子,风一吹过去,树梢就一层层地起伏,像深绿色的浪。
白子棋盯着外面看,心跳越来越重。
帕里斯通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起身,走到她旁边,伸手把她原本放在座位边的包拎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站起来,脚步落地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小腿有一点发僵。
帕里斯通像是察觉到了,脚步停了停,偏头看她。
“子棋。”
白子棋抬头。
帕里斯通望着她,眼底的情绪很淡,也很稳。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温柔,也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暧昧,而是一种更简单的、真正把她带到这里以后才露出来的认真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过来的。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。
风从舱门那边灌进来,把她帽檐边一点碎发吹得轻轻动了动。她看着帕里斯通,一时没有出声。
这句话太简单了。
简单得不像会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反而比之前飞船上那些轻飘飘的“喜欢”和“开心”,更让人心口发紧。
白子棋轻轻抿了下唇,最后只很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帕里斯通这才重新迈开步子,带着她往舱门外走。
下了飞船,风比上面想的还要冷一点。
白子棋把帽檐压低了些,跟在帕里斯通身边,一步一步踩上陌生的地面。她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就完全消失,可那种快要把人逼乱的慌,确实被轻轻压下去一点。
至少,她现在不用一个人去面对了。
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,像是停靠场负责接待和登记的人。帕里斯通走在前面,神情已经自然地切换成了那种温和无害、又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模样。
“抱歉,”他朝来人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只是普通路过,“我们是路过的旅者,想在附近借住一晚,顺便问点路。不知道这边方便吗?”
白子棋站在他身边,帽檐压得低低的,隐形眼镜把那双过于醒目的眼睛藏了起来。
她没出声,只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个真的跟着同伴一起出来赶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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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人,比白子棋想象中还要温和。
停靠场那边负责接待的人先是打量了他们两眼,目光在帕里斯通脸上停得稍久一些,大概是被他那副怎么看都无害又礼貌的样子先一步安抚住了。再加上白子棋站在旁边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起来安安静静,像是真的只是跟着同伴一起赶路的年轻旅者,于是那点本来该有的谨慎也很快淡了下去。
帕里斯通和人说话的时候,语气一直很温和。
不急,也不刻意讨好,甚至连笑意都拿捏得刚刚好。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起警惕的热情,而是会让人觉得,这个人大概从小就很会和别人相处,礼貌、体面,又很懂分寸。
白子棋站在旁边,几乎没怎么插话。
她一开始还担心,帕里斯通会不会说得太多,反而惹人注意。可很快她就发现,自己想多了。
帕里斯通只是很自然地说,他们一路过来有些累,原本想在附近找个能借住的地方,顺便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能补给的东西。说到一半,他还偏头看了白子棋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体贴。
“她身体不算太好,长途赶路会有点吃不消。”他说,“如果能有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,就帮大忙了。”
那人果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白子棋,神情都柔和了些。
白子棋:“……”
她默默低着头,没反驳。
虽然“身体不太好”这句话让她有点无语,可她也知道,这种说法大概比任何解释都省事。
没过多久,就有人领着他们进了村子。
越往里面走,白子棋心里那点紧绷反而越微妙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越靠近这里,梦里的那种血腥气和不安就会越明显。可真走进来以后,最先扑到面前的却不是危险,而是柴火和食物的味道,是孩子跑过去时带起的风,是屋檐下晾晒的衣物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。
这里的人看起来很普通。
会有人在门前整理东西,会有人停下来和带路的人打招呼,也会有人朝他们投来一点带着好奇的打量,但那种打量里并没有敌意,更多只是对外来人的观察。
白子棋一路看着,原本绷得有些紧的肩膀都慢慢放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