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还在,可和眼前这些温暖安静的画面摆在一起时,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了。像是她连着做了几晚噩梦,梦里的血和惊悸还没彻底散,才会把一切都想得太糟。
想到这里,白子棋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点。
帕里斯通像是察觉到了,偏头看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抬头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这里看起来……很普通。”
“嗯。”帕里斯通弯了弯眼,“所以才更要小心一点。”
白子棋没再说话。
带路的人最后把他们带到一户人家门口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门边挂着晒干的草药和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果子。开门的是个年纪不算大的女人,神情温和,听明白他们是来借住的以后,很快就笑着让开了身子。
“屋里刚好还有一间空房。”她说,“不嫌弃的话,住一晚还是够的。”
帕里斯通笑着道谢,礼貌得无可挑剔。
白子棋站在旁边,也轻轻点了下头,小声说了句“打扰了”。
女人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天然的怜爱,大概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身体不太好的年轻旅者,甚至还特地多看了两眼她脸色,问她要不要先喝点热的。
白子棋有点不太习惯这种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的感觉,刚想摇头,帕里斯通已经先一步替她接了话。
“麻烦您了。”他说,“她一路都没怎么好好休息,喝点热的会舒服一些。”
白子棋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帕里斯通神情自然,像真的只是出于照顾同伴的习惯,连语气都很稳。
她只好把原本要出口的话咽回去。
房间在里面,不算大,但很整洁。木床、桌子、窗边一盏小灯,连被子都带着洗晒过后的淡淡暖味。因为是临时借住,屋里布置得很简单,可正因为简单,反而有种让人放松的安稳感。
白子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“……只有一间?”
带路的女人刚把水放下,听见这句,笑着点头:“是啊,这几天家里也有人回来,空出来的房间就这一间了。你们要是不方便的话,我再去想想办法。”
“没有不方便。”帕里斯通接得很快,脸上笑意半点不变,“已经很麻烦您了。”
白子棋:“……”
她张了张口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女人已经笑着摆摆手,让他们先休息,有什么缺的再叫她。
门被带上以后,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看了看那张床,又转头看了看帕里斯通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?”
帕里斯通把包放到桌边,回头看她,眼神无辜。
“不然呢?让人家为我们半夜再收拾一间房出来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帕里斯通弯着眼,“我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欺负你。”
白子棋一下被噎住。
她本来其实也不是在想那个,可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,耳根还是有点发热,只能板着脸道:“我也没说你会。”
“嗯,那就更好了。”帕里斯通说,“说明你多少还是有点信任我的。”
白子棋不想理他,转身去看窗边。
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,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,暖黄的光落在地上,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很轻。远处似乎还有人说话,还有小孩子跑过时的笑声。
太安稳了。
安稳得几乎让人怀疑,自己之前那些梦和不安是不是都太夸张了。
白子棋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这里的人都很好。”
帕里斯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闻言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而且什么都没发生。”白子棋抿了抿唇,“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帕里斯通问。
白子棋沉默了一下。
是好事。
可也正因为太像好事,她心里反而更乱了。
她都已经走到这里了,甚至连梦里的血都还记得那么清楚。可眼前的一切却这么平静、这么温暖,温暖到让她几乎觉得自己要是再继续怀疑下去,反而像在辜负什么。
帕里斯通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,过了片刻,才慢慢走过去,把刚刚有人送来的热饮放到她手边。
“先喝一点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低头,杯子里热气袅袅往上升,暖意一阵阵漫上来。她伸手去接的时候,指尖碰到杯壁,才发现自己手还是凉的。
帕里斯通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白子棋捧着杯子,小声反驳:“我没有。”
“嗯,没有。”帕里斯通从善如流,“只是从下飞船开始,肩膀就没松过。”
白子棋:“……”
她被说得没话了,只能低头喝了一口。
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胸口那点一直没完全散掉的紧绷,好像真的被慢慢压下去一点。
晚一点的时候,屋外的人又送了些吃的过来。
很简单的热汤和面饼,还有一点切好的果子。白子棋坐在桌边,捧着碗的时候,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轻微的恍惚——她原本是带着某种近乎灾祸感的不安来到这里的,可真正落下来以后,最先接住她的却是这么平常又温暖的东西。
帕里斯通坐在她对面,把汤里过烫的部分先晾了晾,才推到她面前。
“慢一点。”他说,“你一紧张就会吃得太快。”
白子棋低头看着碗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有时候会觉得,帕里斯通照顾人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像他本来就应该知道她会不会紧张,会不会吃得急,会不会表面装得很镇定、其实手指一直都是冷的。
这会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自在。
也会让她在某些瞬间,真的生出一种错觉——
好像帕里斯通说喜欢她,并不只是随口说说。
想到这里,白子棋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耳根又开始莫名发热。
她赶紧低头,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喝汤。
帕里斯通看着她,倒也没拆穿,只是很轻地笑了笑,顺手把她那边快掉下桌沿的勺垫往里推了一点。
夜彻底深下来以后,村子里也渐渐安静了。
白子棋洗漱回来时,帕里斯通已经把床那边整理好了。他甚至没和她讨论该怎么睡,直接就把靠墙那一边让给了她,自己则把椅子和旁边一张窄一点的软榻收拾了出来。
白子棋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薄毯搭到那边,愣了一下。
“你睡那里?”
帕里斯通回头看她,神情自然。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什么?”他弯起眼睛,“我会和你抢床?”
白子棋一下不想说话了。
她抿着唇站了一会儿,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帕里斯通笑了笑,语气却比平时更轻一些,“不过你今天已经够累了,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像哄人。
白子棋看着他,心里那点一直飘着的不安和混乱,忽然慢慢落下来一点。
至少,在这一刻,帕里斯通是真的在照顾她。
不是逗她,也不是故意引她乱想。
而是很认真地在把一些小事安排好,让她能先安安稳稳地待下来。
白子棋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床边坐下。
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,映得屋里很安静。她躺下以后,过了很久都没有立刻闭眼,只是盯着昏暗里的屋顶发呆。
今天一路过来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梦里的血,也没有奇怪的人。
这里的人温和、友好,甚至还会担心她是不是太累、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东西。
好像她之前所有的不安,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白子棋还是睡不踏实。
像是平静只是暂时压在水面上的一层光,下面真正的东西,还没浮上来。
她在黑暗里很轻地翻了个身。
“帕里斯通。”
不远处传来很轻的一声应答。
“嗯?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帕里斯通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,低低的,很稳,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安静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我还是觉得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然后,她听见帕里斯通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不是逗她的那种笑,更像是一种很淡的安抚。
“那就先别睡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等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