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很安静。
白子棋躺在床上,明明有些困了,却一直没睡着。白天和绮多见面的事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,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,到底是哪一句话让她开始觉得不对。
帕里斯通从来没有逼过她什么。
她想出门,他不会拦;她不想说的事,他也不会追问。就连照顾她的时候,也总是留着一点余地,好像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。
可正因为这样,白子棋才慢慢觉得心里发空。
她原本明明是住在自己那边的。
后来生病了,发烧,昏昏沉沉地被带到帕里斯通这里。等她真正清醒过来,看见的是他在照顾自己,桌上有药,有水,有热好的饭。她那时候身体还虚,脑子也慢,就那样一天天住了下来。
等到现在能自己出门,能安静想事,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这一切居然已经自然到像是理所应当。
可她不该是这么没警惕心的人。
白子棋翻了个身,把被角攥紧了一点。
她不是在怕帕里斯通。只是整件事回头一看,总觉得有哪里太顺了,顺得像水流改了方向,等她察觉的时候,自己已经站在另一边了。
她睁着眼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慢慢下定决心。
明天要跟帕里斯通说一声。
先回去住。
第二天早上,帕里斯通已经坐在餐桌边了。
桌上还是和平时一样,早餐、温水、药,都放在顺手的地方。白子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才走过去坐下。
“醒了?”帕里斯通抬眼看她,笑得很自然。
“嗯。”
白子棋握着杯子,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开了口:“帕里斯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先回去住了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帕里斯通看着她,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:“好啊。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,或者说她身体还没完全好。可他答应得太快了,快得像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值得在意的。
“想什么时候回去?”他接着问。
“……今天。”
“可以。”帕里斯通语气很松,“那我让人帮你收拾一下,药也一起带回去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心里那点不对劲反而更清楚了。
她明明已经说了要走,他也答应了,可那种被轻轻裹着的感觉却一点都没散。像她只是提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,而他顺手就替她把后面的事也安排好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帕里斯通笑了一下:“怎么忽然这么客气。”
白子棋没有接,只是低头把早饭吃完了。
吃完药,她站起身: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帕里斯通看着她,“别太累。”
白子棋点了点头,往房间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帕里斯通还坐在原地,晨光落在他肩上,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见她回头,还冲她笑了一下。
白子棋心里却还是轻轻沉了沉。
不太对。
可她一时又说不清,到底是哪里不对。
房门关上后,餐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帕里斯通坐在那里,没动。
桌上还放着白子棋用过的杯子,杯壁上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。他看了两秒,唇边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。
原来她已经察觉到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帕里斯通先是安静了一下,随即竟有点想笑。
白子棋平时看起来太安静,病里那阵子又确实迟钝了不少,连他说什么都会慢半拍才反应过来。可现在她居然会在一切都已经顺下来的时候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去想——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里,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应当地接受他的照顾,为什么很多事明明没人逼她,却还是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还真是……比想的有意思一点。
帕里斯通垂着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,至少还要再过一阵子,她才会把这层窗纸碰出一点痕迹。没想到她醒得比他预料的快。
这样很好。
太容易顺着人走的白子棋虽然省事,却没意思。会迟疑,会回头,会在觉得不对的时候想要先退一步,这样才像她。也只有这样,很多东西才会变得更好玩一点。
只是想到这里,帕里斯通眼里的情绪又淡了一点。
有意思归有意思。
不爽也是真的。
毕竟她这一回头,看见的第一个“不对”,偏偏是他。
而这份迟来的清醒,多半还和绮多脱不了关系。
帕里斯通靠在椅背上,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。
真会挑时候。
他倒也不是介意白子棋回去住。住处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,她想回去,他甚至可以答应得很漂亮。可她这一步退得太巧了,巧得像有人刚刚伸手拨了一下,本来还很平稳的水面,忽然就起了波纹。
白子棋会这么做,说明她已经开始想了。
开始想自己为什么留下,开始想这段时间是不是太自然,开始想他到底是怎么一点一点走进她生活里的。
这念头本身就够让人高兴不起来。
可另一边,帕里斯通又确实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兴味,像看见一只原本乖乖待着的小动物,忽然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困住自己的那只手。
他盯着桌上的杯子看了一会儿,唇角终于又慢慢弯起来一点。
这样也好。
至少现在,事情没有真的变无聊。
他起身,把那只杯子拿起来,随手放进水槽。瓷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然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,神情已经重新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。
既然白子棋已经开始想了,那有些事,也差不多该问清楚了。
下午,协会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帕里斯通穿过长廊,脚步不紧不慢,最后停在绮多办公室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里面很快传来一声淡淡的:“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