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辞躲进车里,浑身上下都在细细地发抖。
外面的喧闹一直在往他耳朵里钻,嘈杂的人声混着喊叫不停传来。
车门猛地拉开,许辞下意识遮住自己的脸,往角落里缩。
李阳关上车门,将那片喧哗重新隔绝在外,放柔了声音:“没事,事情已经解决了。”
他看着许辞苍白的侧脸,眼底带了几分心疼。
李阳咬牙道:“现在的群演也不知道是从哪找的,一个个来剧组攀亲戚套近乎来了。说什么认识你,我还是他二大爷呢。”
他瞥见许辞满头的冷汗,递过一张纸巾,“吓着你了吧。”
许辞勉强地笑了一下,摇摇头,“没。”
他将头抵在冰冷的车玻璃上,脸埋进衣领。
刚才那个人,其实是真的认识他,是当年向他讨债的几个混混之一。
今天拍摄一场菜市场的戏,本来一切都很平静,结果在导演喊出“开机”的下一秒,那个人突然跳了出来。
站在许辞面前,指着他,喊他的名字。
许辞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所有声音都在他耳畔化作一道嗡鸣的长线。
他害怕,害怕那个曾知道他过去的人把他欠债、在酒吧打工的事情全部曝光。
那个人见他不应,上前抓着他的领口摇晃着,周围的人群开始骚乱。
到最后,还是李阳从人堆里把他连拖带拽地塞回了车上,这才没有受伤。
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。
【过来见我一面】
许辞僵硬地敲击了几下键盘,对这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回道。
【没有时间,我在剧组。】
下一条信息如同附骨之蛆,紧接着跟了上来。
【你不来,我就去剧组找你】
那股令人作呕的劣质烟草味再次出现在许辞脑海,他身上一阵阵的发冷,偏过头,干哕了两声。
“怎么了这是。”李阳迅速拧开一瓶水,顺了顺他的后背。
“你真没事吧许辞,实在不行我们去医院。”
许辞灌进几口水,将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。
他对李阳笑了一下,稳下声音,“没事的阳哥,剧组不已经给我放了半天假,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。”
“师傅。”许辞指了指前面,“您给我扔地铁口就行,一共也没有几站,我坐地铁回去。”
“不行啊。”李阳皱眉道:“你现在大小也算个明星,怎么能自己坐地铁回去呢,被粉丝围堵怎么办。”
“哪算啊。”许辞笑眯眯地摆手,“小演员而已,阳哥你别吓唬人。”
他掏出口袋里的口罩带上,“我这有口罩呢,不会有人关注的。”
李阳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,你注意安全。”
许辞站在地铁口,对着半开着窗户的李阳笑着挥了挥手。
见车子彻底开远消失,许辞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。
他打了一辆车,离“家”的距离越近,那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就越重。
许辞拖着沉重的身体,推开了那间平房的门,顿时被扑面而来的烟味熏得呛咳了几声。
“回来了。”男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不知他在等待的功夫抽了多少烟,本就不大的房间此时已经有些朦胧。陈旧的空气堆积其中,将每一寸浸染成焦油那种恶心的黑黄。
许辞艰难地点了点头,在男人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低声开口,“爸。”
“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啊。”许平冷笑一声,将烟头在桌上按灭。
“叫你回来一趟就这么费劲。”
他扫了一眼四周,“你现在行了,成大明星了,还跑去演戏,结果却让亲生父亲住这?”
许平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“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”
许辞攥紧了拳,指甲深深抠在掌心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我不是明星,这个组是我第一次演男三,房子攒够钱就会给你换。”
许平又点上一根烟,抽了几口,忽然态度一转,喜笑颜开道:
“是啊,还是我的好儿子知道心疼爹。”
他拍了拍许辞的肩膀,“尤其还认识了那么大的大老板,几百万一下子就还上了。”
许辞听懂了,从口袋里取出钱包,拿出一沓钞票放到桌上。
“够了吧。”
许平将钱默默地装进了兜里,脸上并没有多少满意。
许辞见状,声音一紧,语速也快了半拍。
“我每个月都给你打生活费,足够你日常开销。你要知道,我小时候你根本没有尽过抚养的义务。按法律,我完全可以不给你养老。”
这话彻底激起了许平的火气,连慈父也懒得装了,道:
“好啊,你大可以不给我钱,反正我有嘴,也有脚,可以一路走一路打听,去你的剧组里闹,看到时候还有谁敢用你。”
许平翻了个白眼,嘴里叼着烟,不屑道:“这点钱不够。”
“给我一百二十万吧,不,一百五十万。我有个朋友想开饭店,我投点钱。”
“什么投资需要一百五十万?”许辞站了起来,喉头发涩。
“许平你跟我说,你到底拿钱干什么,别再跟我说什么投资的鬼话。”
许平一瞪眼睛,“小兔崽子真是反了你了。”
“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,我拿去赌了,输了一百来万。你要是不给我这些钱,我就让他们去你剧组找你,反正我一穷二白的,他们把我弄死也搞不到钱。”
许平不以为意道:“反正你不是认识大老板吗,三百万都能一下子还上,你再开口朝他要,陪他睡一觉不就什么都有了。”
“什么?”许辞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怎么。”许平抬眼看他,“难道我说的有错,那些钱不是你做情人换来的,那是什么,小三?相好?”
他曾偶然偷看见过许辞跟钟闻野接吻,心里顿时漫上一股强烈的恶心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终于抓住把柄的窃喜。
“不是情人。”许辞下意识反驳道。
许平有些不耐烦,“不是情人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。”
“得了,爱是什么是什么,总之你先给我弄钱过来。期限只有一个月,不然我就让他们去剧组找你。”
烟雾不停弥漫,这间许辞曾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屋,如今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整洁。
房间里添置了一些新的家具和电器,都是许辞买的经用的好牌子。
他是想对自己的父亲好的,但欲望像一个无底洞,许辞用钱,是填不满的。
十八岁那年,许辞相信了许平投资的鬼话,现在却被现实抽肿了脸。心中最后一丝对于父亲的幻想也已经破灭。
许辞顿了顿,嗓子有些发哑,“不管,你自己处理。”
“许诺!”许平猛地一拍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