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,白眉坐在主位上,九条尾巴不再舒展,而是垂落在地上,像是九道白色的河流。
“九音,你过来。”白眉朝她招手。
白九音走过去,在白眉面前坐下。
白眉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五万年了,他活了五万年,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见过太多起落沉浮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太多情绪了,但看着面前这个三千二百岁的孩子,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。
“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白眉忽然问。
白九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禁地。”她说,“她死在了禁地里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去禁地吗?”
白九音摇头。
白眉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九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:
“你母亲去禁地,是为了救一个人。那个人是你父亲。”
白九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?”
“你从未见过他。因为他不是狐族,也不是妖族。”白眉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是神兽,青龙。”
殿中安静得只剩下月光石发出的幽蓝色光芒。
白九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“青龙与狐族公主相爱,违反了天规。天帝降下天罚,要处死青龙。你母亲为了救他,闯入禁地,寻找上古神器‘轮回珠’——那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。但她失败了。禁地中有封印,她的法力被封印反噬,死在了里面。”
“那我父亲呢?”
“青龙……也被封印了。”白眉闭上眼睛,“他用自己的力量封印了魔神蚩尤,代价是他自己也被困在了封印中。你体内的青龙残魂,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。”
白九音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哭。三千二百年来,她几乎没怎么哭过。不是因为她不想哭,而是因为她哭不出来。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心口,把所有的眼泪都堵住了。
“所以我下凡历劫,是为了唤醒青龙残魂?”她问。
白眉点了点头。
“是为了救他?”
白眉又点了点头。
白九音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。轮回井就在广场中央,井口漆黑,深不见底。她看着那口井,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大长老,凡间的灯火,是什么样的?”
白眉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很温暖。比青丘的月亮温暖。”
白九音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口井,看了很久很久。
六
下凡的日子定在三天后。
白九音没有告诉青萝她要去做什么。她只是每天照常去月华湖边坐着,看凡间的灯火,发呆。
但青萝还是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公主,你有心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,尾巴尖都会卷起来。”
白九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——果然,尾巴尖卷成了一个圈。
她叹了口气,将尾巴捋直,说:“我要去凡间了。”
青萝愣住了。
“去凡间?做什么?”
“历劫。”
青萝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当然知道历劫是什么,也当然知道历劫意味着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白九音说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谎。
青萝没有再问了。她只是默默地给白九音收拾行囊,将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将她的桃花簪一根一根擦亮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一直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。
她不想在公主面前哭。
公主说会回来的,那就一定会回来的。
白九音看着青萝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那堵堵在她心口三千多年的墙,裂开了一条缝。从那道缝里,涌出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酸涩的、温热的感觉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不舍吧。
七
下凡那天,青丘下了一场桃花雨。
忘忧林的桃树不知为何同时落了花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九尾谷的每一条街道,连月华湖的湖面上都漂着一层花瓣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条粉色的路。
白九音站在轮回井前,穿着青萝为她准备的月白色长裙,脚踝上系着母亲的青玉佩。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,而是散落在肩上,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大长老站在她身后,手中拿着一枚玉佩。
“这是封忆咒。”白眉说,“下凡后,你会失去所有记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会记得青丘,不会记得我,不会记得青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爱上一个人,然后失去他。”
白九音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白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那枚玉佩挂在白九音的脖子上,然后退后一步。
白九音站在轮回井边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中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在那黑暗的尽头,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——凡间。
有温暖的灯火,有热闹的集市,有她从未闻过的花香,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但她知道,她会爱上他。
然后失去他。
“公主。”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白九音转过身,看到青萝站在三步之外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公主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白九音点了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会的”,但不知为什么,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像是月华湖上的一层薄雾,风一吹就散了。
然后她转身,跃入了轮回井。
黑暗淹没了她。
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眼前是无尽的黑暗。白九音闭上眼睛,感觉到身体在不断下坠,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坠下去的时候,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。
那道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
白九音睁开眼睛,看到了一道裂缝——三界裂隙。
只要穿过那道裂缝,就是凡间了。
但就在她即将穿过裂缝的瞬间,一道赤红色的剑光从黑暗中劈来,带着滔天的杀意。
白九音来不及反应,胸口便被剑光击中。
剧痛。
她听到了一声冷笑,从黑暗中传来——
“白九音,我等这一天,等了五千年。”
那是她失去意识前,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然后,她坠入了凡间。
坠入了万丈幽谷。
坠入了一个人的命运里。
青丘的月华湖上,那轮蓝色的月亮缓缓沉入了水底。
桃花瓣落满了湖面,像是谁写了一封无人签收的信。
青萝站在轮回井边,终于哭出了声。
大长老白眉转过身去,闭上了眼睛。
远处,白泽站在暮云顶,看着凡间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青龙,你的女儿下凡了。她会遇到他。然后她会失去一切。这是你当年封印魔神时,欠下的债。”
风很大,将他的话吹散了。
没有人听见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一场下凡,会变成一场延续千年的劫。
所有人都以为历劫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旅程,醒来就好了。
但有些劫,渡过去,比渡不过去更痛。
因为渡过去了,你就要一个人活着。
而活着,有时候比死了更难。
桃花依旧落在月华湖上。
青丘的月亮,再也没有升起过。
【桃花笺】
“青丘的月亮沉了,凡间的灯还亮着。有人在等一盏灯亮起来,有人在等一盏灯灭掉。等灯灭的那个人,等了三千二百年,还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。等灯亮的那个人,在凡间的山谷里,采了一株药草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他想,今天的月亮好像不太一样。他不知道,那是因为她离开了青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