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眉心有一枚胎记,形状像龙,颜色是暗红色的。
纪寒灯盯着那枚胎记看了几秒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见过这枚胎记。
在那个梦里。
那个银白色长发、琥珀色眼瞳的女人,眉心就有这样一枚龙纹胎记。
纪寒灯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她受了重伤,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如果不及时处理,她撑不过今天。
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。胸口的伤是被利器所伤,伤口很深,但位置偏了一寸——如果再偏一寸,就会刺穿心脏。她的四肢没有骨折,但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,像是从高处坠落时造成的。
从高处坠落。
纪寒灯抬头看了一眼谷顶。
万丈幽谷,深不见底。
她是掉下来的?
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,居然还活着?
纪寒灯压下心中的疑问,将女人打横抱起。她比他想得要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,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。
她身上的血腥味更浓了,混着一种淡淡的桃花香。纪寒灯不知道那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香味,还是沾上了谷底桃树的花香。
他只知道,他要把她带回去。
一定要带回去。
六
回去的路比下来时难走得多。
纪寒灯一手抱着女人,一手扶着岩壁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石阶很滑,女人的血还在渗,顺着他的手指滴在石阶上,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差点滑倒。
他单膝跪在石阶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。但他抱着女人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抱得更紧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——她还在昏迷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纪寒灯咬了咬牙,站起来,继续往上走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,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受伤坠崖。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人——她身上的气息太古怪了,不像是凡人,也不像是修道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不是因为什么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”的大道理,而是因为——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脸。
因为他见过她。
在那个梦里。
在他以为自己只是“太寂寞了”才会做的那个梦里。
他见过她。
七
回到太虚观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纪寒灯将女人放在自己草庐的榻上,然后去打水、烧水、找药。他手忙脚乱地处理她的伤口——先用清水清洗,再敷上止血的药粉,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他每处理一处伤口,都会发现新的伤口。
她的后背全是擦伤,青一块紫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过。她的手臂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,像是被什么利爪抓出来的。她的脚踝肿得厉害,可能是扭伤了。
最严重的还是胸口的剑伤。
那道伤口很深,几乎可以看到骨头。纪寒灯清洗伤口的时候,发现伤口边缘有焦灼的痕迹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剑伤,而是被某种带有火焰力量的武器所伤。
凡间没有这样的武器。
纪寒灯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给女人处理完伤口,又给她灌了一碗参汤。她的喉咙动了动,咽下去了,但人还是没有醒。
纪寒灯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榻边,守着她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着她。
清玄子说过,修道之人要“少私寡欲”,不要对任何人产生过度的执念。因为执念是修道的大忌,会让人心性不稳,甚至走火入魔。
但纪寒灯就是放不下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
她叫什么名字?
他不知道。
她从哪里来?
他不知道。
她为什么会受伤坠崖?
他也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却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草庐,给她处理伤口,给她灌参汤,守在她身边。
清玄子要是知道了,大概会骂他“不知轻重”吧。
纪寒灯苦笑了一下,将椅子往前挪了挪,离她更近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纪寒灯屏住呼吸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蝴蝶扇动翅膀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。
琥珀色的眼瞳。
像是融化的琥珀,温润而透明,倒映着他的脸。
纪寒灯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点燃了一盏灯,不大,但很亮。
她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纪寒灯以为她要说什么,俯下身去听。
但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呢喃,像是梦呓,又像是叹息。
然后她的眼睫颤了颤,又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醒来。
但她也没有死。
她只是又睡着了。
纪寒灯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枚龙纹胎记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,那枚胎记微微发了一下光。
纪寒灯的手指缩了回来。
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又看着她的眉心。
那枚胎记已经不再发光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眉间,像一枚沉睡的印章。
纪寒灯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的枯井里有水了。
八
清玄子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。
他推开草庐的门,看到榻上躺着一个陌生女人,而他的徒弟纪寒灯正坐在榻边打盹。
清玄子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人的脸,看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银白色长发移到她的琥珀色眼瞳——虽然那双眼睛此刻闭着——再移到她眉心的龙纹胎记。
然后,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青龙转世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五百年。
清玄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走到榻边,将手搭在女人的脉搏上,闭眼感应了片刻。
然后他收回手,对纪寒灯说:“你从哪里找到她的?”
纪寒灯被他的声音惊醒,揉了揉眼睛,说:“万丈幽谷的溪边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伤得很重。”
“是。”
清玄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不是凡人。”
纪寒灯没有回答。他已经知道了。
“她是妖。”清玄子说,“狐妖。”
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狐妖。
他听说过狐妖——据说她们住在青丘,有九条尾巴,能化作人形,擅长魅惑之术。但他从未见过真的狐妖。
他不知道狐妖长什么样,不知道狐妖有什么习性,不知道狐妖会不会害人。
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她死。
“师父,能救她吗?”纪寒灯问。
清玄子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很深,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能。”清玄子说,“但她醒来后,你要怎么做?”
纪寒灯愣了一下。
“她不是凡人,是妖。你确定要留她?”
纪寒灯低头看着榻上的女人。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点。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受苦,更像是在做一场安静的梦。
“等她醒了再说吧。”纪寒灯说。
清玄子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说了一句纪寒灯没有听懂的话——
“寒灯,你等的人,来了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纪寒灯坐在榻边,看着女人苍白的脸,反复琢磨那句话。
“你等的人,来了。”
他等的人?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。
但看着她的脸,他忽然觉得,也许他一直在等的,就是她。
【桃花笺】
“他在谷底捡到她的时候,还不知道她是谁。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她眉心那枚龙纹胎记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她的心跳很弱,他的手很暖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爬上悬崖。石阶很滑,膝盖磕破了,他也没松手。后来她问他,为什么那时候不放手。他说,因为你的手比我的膝盖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