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都行。我不喜欢闲着。”
纪寒灯想了想,找了一本《千字文》给她。
阿九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“不认识什么?”
“这些字。我不认识。”
纪寒灯愣了一下。他以为阿九只是失忆,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了,但基本的读写能力应该还在。现在看来,她连读写都忘记了。
“那我教你。”他说。
他从第一页开始教——“天、地、人、日、月、星”。
阿九学得很快。她虽然不记得这些字,但她学起来比纪寒灯想象的要快得多。有些字她甚至不用教,看一眼就能写出来,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懂得这些东西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她用左手写字。
而且写出来的字是反的。
纪寒灯看着纸上那个反着的“九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左撇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九说,“我用右手写不出来,只有左手可以。”
“但你写的是反字。”
“反字?”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“九”,又看了看纪寒灯写的“九”,对比了一下,确实方向不一样。
她把纸翻过来,从背面看。
“这样就是正的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。
纪寒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纪寒灯说,“我明天给你做一面铜镜。你对着镜子写,就能看到正的字了。”
阿九想了想,觉得这个主意不错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纪寒灯真的拿来了一面铜镜。不大,巴掌大小,打磨得很光滑,能清晰地照出人影。
阿九把铜镜立在桌上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银白色的长发,琥珀色的眼瞳,眉心的龙纹胎记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阿。”
她写的是反字,但在镜中看,是正的。
阿九看着镜中那个正着的“阿”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是‘阿’?”纪寒灯问。
“你不是叫我阿九吗?”阿九说,“我忘了自己叫什么,但你说我叫阿九。那我就先叫阿九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阿九又写了一个字。
“九。”
镜中映出“九”字,端端正正。
“阿九。”她念着自己的名字,“挺好听的。是你取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很会取名。”
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写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
他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
它只会不停地往前走,带着所有人走向他们不知道的结局。
五
阿九写字的时候,纪寒灯就在旁边画画。
他画的是她。
不是刻意要画,而是手痒。他的笔放在桌上的时候,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看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尤其是低眉写字的时候,睫毛垂下来,像两把小扇子。
他画了一张又一张。
第一张是她的侧脸,头发散落在肩上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。
第二张是她的手,纤细的手指握着笔,指尖有一点墨渍。
第三张是她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,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第四张是她看到镜中反字变成正字时,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。
阿九写完字,转过头来,发现他在画画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画的是我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张不好看。”她指着那张侧脸,“我的脸没那么圆。”
纪寒灯看了一眼。确实画圆了一点。
“这张也不好看。”她又指了一张,“我发呆的时候不会张嘴。”
纪寒灯看了一眼。确实画了张嘴。
“那这张呢?”他翻到第四张,她嘴角翘起的那一张。
阿九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还行。”她说,“但我的嘴没有这么大。”
纪寒灯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到底觉得哪张好看?”
阿九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。”
纪寒灯看着那个圆不溜秋的圈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长这样?”
“嗯。”阿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“一模一样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,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发上、纸上。阿九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
“桃花。”
“桃花。”阿九重复了一遍,将花瓣夹在她刚写的那页纸里。
“你喜欢桃花?”纪寒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九说,“但我觉得我应该喜欢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把花瓣夹进纸页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太虚观的院子里,也有一棵桃树。是他三年前种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花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桃花。”
六
那天晚上,阿九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桃林,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她站在桃林中央,身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白衣,长发如墨,眉眼温润。
他朝她伸出手。
“阿九。”
阿九看着那只手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。
她认识这只手。
这是纪寒灯的手。
她伸手去握。
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的瞬间,画面碎了。桃林消失了,花瓣消失了,那个人也消失了。
她站在一片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见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九音。”
那个声音很温柔,像是母亲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。
“九音,不要恨。”
阿九猛地睁开眼睛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她的榻上。她的额头上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九音。”
那是什么?
是名字吗?
阿九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梦中的一切,但记忆像是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走,她越想抓住,就流失得越快。
只剩下两个字。
九音。
第二天早上,纪寒灯端着粥进来的时候,阿九问他:“纪寒灯,你有没有听说过‘九音’这个名字?”
纪寒灯放下粥碗,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阿九说,“梦里有人叫我‘九音’。也许那是我的名字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想叫回那个名字吗?”
阿九想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我现在是阿九。”她说,“等我想起来了,再决定要不要改。”
纪寒灯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九音。
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。
但他想不起来了。
七
又过了几天,阿九可以出院子了。
纪寒灯带她去后山看桃花。太虚观的后山有一片野桃林,不大,但花开得很盛。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雪。
阿九赤足踩在落花上,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。
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皮肤映成淡淡的粉色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纪寒灯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她没有回头,但他觉得她在笑。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,而是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的那种笑。
她在这里,在这片桃林中,像是一幅画。
一幅他画了很多遍,但永远画不够的画。
“纪寒灯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纪寒灯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阿九转过身来,琥珀色的眼瞳看着他,“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我是谁,你会一直收留我吗?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会。”
阿九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。不是礼貌的微笑,不是客气的浅笑,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眼睛会弯起来的笑。
很好看。
比他笑起来还要好看。
【桃花笺】
“他说会一直收留她的时候,还不知道这个‘一直’有多长。长到桃树枯了又生,生了又枯,长到她的头发白了,他的骨头化成灰,长到连时间都忘了怎么往前走。但他还是会说‘会’。因为那时候的他,以为‘一直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