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阿九和纪寒灯第一次吵架,是因为一只兔子。
那天纪寒灯下山去买米,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兔子。灰色的,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伤口很深,血把毛都黏在了一起。纪寒灯把它带回了山上,给它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,然后用竹篾编了一个小笼子,把它放在院子里。
阿九看到那只兔子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好可爱。”她蹲在笼子前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戳了戳兔子的脑袋。兔子受了惊,往角落里缩了缩。“它受伤了。”纪寒灯说,“后腿被咬了一口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“养好了之后呢?”“放回山里。”
阿九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戳那只兔子。兔子被她戳得无处可躲,最后干脆躺平了,一副“你爱戳就戳吧”的样子。阿九觉得它很可爱,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糯米”,因为它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颗糯米团子。
二
问题出在第三天。
糯米恢复得很快,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。它在笼子里蹦来蹦去,精神得很。阿九每天给它喂菜叶子、喂水、清理笼子,忙得不亦乐乎。纪寒灯看着她蹲在笼子前跟兔子说话的样子,觉得她比兔子还可爱。
但那天傍晚,阿九把糯米从笼子里放了出来。“它在笼子里太闷了,让它出来跑跑。”她说。纪寒灯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没有围墙,外面就是山林。“它跑了怎么办?”“不会跑的,它喜欢我。”阿九很有信心。
糯米确实没有跑。它在院子里蹦了几圈,啃了几口青草,然后钻进了阿九的怀里,缩成一团。阿九抱着它,摸着它的毛,得意地看了纪寒灯一眼。“你看,它喜欢我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去厨房做饭。饭做到一半,他听到院子里传来阿九的一声尖叫。
“糯米!”
纪寒灯扔下锅铲跑出去,看到阿九站在院子中间,怀里空空,脸上全是惊慌。糯米不见了。
“它跑了?”他问。
“不是跑了,是被叼走了!”阿九指着远处的山林,“一只鹰!好大的鹰!从天上冲下来,把糯米抓走了!”
纪寒灯看着那片山林,沉默了片刻。“它受了伤,跑不快。鹰抓它,很正常。”“正常?”阿九的声音提高了,“它受伤了!是我们救的!你怎么能说正常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自然界就是这样。鹰吃兔子,兔子吃草。你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,它就有可能被鹰抓走。”
阿九瞪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“你是说我害了它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
纪寒灯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。“阿九,我没有怪你。我只是说,下次不要把受伤的兔子放到没有围栏的院子里。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阿九转过身,走进自己的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纪寒灯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锅里的菜糊了,焦味从厨房飘出来,他也没有去管。
三
那天晚上,阿九没有出来吃饭。纪寒灯把饭菜端到她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阿九,吃饭了。”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敲。“阿九。”还是没有声音。他把饭菜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
半夜的时候,他起来喝水,看到门口的饭菜还放在那里,一口都没动。他叹了口气,把凉了的饭菜端走,热了一遍,又端回来。这次他没有敲门,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,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“阿九。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我不该说那样的话。”
里面还是没有声音。
纪寒灯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然后他听到门缝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——“糯米还会回来吗?”
纪寒灯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糯米。它还会回来吗?”
纪寒灯沉默了片刻。“不会了。”
门缝里没有再传来声音。但纪寒灯听到了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——不是哭,是吸气。她在忍。
他站在门外,听着她忍哭的声音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。不是疼,而是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,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浇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。
“阿九,开门。”他说。
没有动静。
“阿九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阿九站在门后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她的睫毛是湿的,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。
“糯米不会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会被吃掉。”
“嗯。”
阿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胡乱地擦,越擦越多,怎么都止不住。
纪寒灯看着她的眼泪,忽然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”的笑。“好,是水。那你能不能先把饭吃了?我热了三遍了。”
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饭菜,又抬头看了一眼他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——他今晚一定没睡好。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,比刚才还酸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我吵架?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吵了。”
四
第二天早上,阿九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土堆。土堆上放着一块小石头,石头下面压着一片桃花瓣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糯米的墓。”纪寒灯说。
阿九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土堆,沉默了很久。“它又没死。”
“但它不会回来了。给它立个墓,以后想它了可以来看看。”
阿九伸手摸了摸那块小石头,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。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“昨晚。你睡着之后。”
阿九抬起头,看着纪寒灯。他的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了——他一夜没睡。不是因为没有时间睡,而是因为他用了一夜的时间,为她失去的那只兔子立了一座墓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