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傻子吗?”
“也许吧。”
阿九低下头,看着那个小土堆,看着那片桃花瓣,看着那块温温的小石头。她忽然觉得,失去糯米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。不是因为不难过,而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难过。
难过被分成了两份,她就只剩下一份了。
五
从那以后,阿九再也没有养过兔子。但她会去后山看野兔,远远地看,不靠近,不惊扰。纪寒灯问她为什么不靠近,她说:“怕它被鹰抓走。”纪寒灯知道她说的不是兔子。
她在说——有些东西,离得太近,就会失去。所以她学会了保持距离。对他也是。
从那以后,阿九和纪寒灯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不是隔阂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。两个人都不敢靠得太近,怕靠得太近了,就会有什么东西被鹰抓走。
但他们还是会一起煮茶,一起看星星,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只是阿九不再戳他的眉毛了,纪寒灯也不再摸她的耳朵了。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绷得很紧,谁都不敢用力。
六
有一天傍晚,阿九在院子里画画。她画的是那只兔子——糯米,灰色的,缩成一团,像一颗糯米团子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描,描到兔子的眼睛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纪寒灯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汤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“画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还是往左边歪。”
阿九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挑毛病?”
“我没有挑毛病,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你很烦人。”
“你也很烦人。”
阿九气得把笔一扔,转过身去不理他。纪寒灯把汤碗放在桌上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阿九。”“走开。”“阿九。”“我不跟你说话。”“那你听我说。”
阿九没有动,但她的耳朵转了一下——那是她在认真听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。纪寒灯看到了,忍着笑,说:“糯米的事,是我不好。我不该说‘正常’。我知道你难过,我不该在你难过的时候讲道理。”
阿九的耳朵又转了一下。
“以后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。养猫养狗养老虎都行。我帮你看着,不让鹰叼走。”
阿九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“你养得起老虎吗?”
纪寒灯想了想。“养不起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就是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的比方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“那你笑了吗?”
阿九愣了一下,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纪寒灯已经看到了。他没有说,只是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喝汤。”
阿九端起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没有味道。但她觉得今天的汤,好像比昨天的甜了一点。也许是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七
那天晚上,阿九在房间里写字。她写了很多遍“糯米”,写了很多遍“兔子”,写了很多遍“纪寒灯”。她看着纸上那三个字,忽然想起今天傍晚他说“以后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”的时候,他的眼神很认真。
不是开玩笑,不是哄她,而是真的认真。好像她真的说想养老虎,他就会想办法给她弄一只老虎来。阿九放下笔,把那页纸折起来,夹在书里。那本书是纪寒灯给她的《诗经》,翻开的那一页,还是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”。
她看着那两行字,忽然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心悦君兮君不知。其实君知。君只是不说。”
写完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。但扔进去之后,她又捡了回来,展平,折好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有些话不能说。
但可以写。
写了可以撕。
撕了可以捡回来。
捡回来可以藏在枕头底下。
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枕头知道。
枕头记得。
八
第二天早上,纪寒灯来送粥的时候,阿九还在睡。她的枕头歪到了一边,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纸角。
纪寒灯没有去看那是什么。他只是把粥放在桌上,然后把枕头摆正,把那个纸角塞了回去。但他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,心跳忽然快了。
他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是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
所以他没看。
他把枕头摆好,把粥放好,然后轻轻地关上门,出去了。
阿九醒来的时候,看到枕头被摆正了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——纸还在。她拿出来,展开,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心悦君兮君不知。其实君知。君只是不说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这次她塞得很深。
深到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
但枕头知道。
枕头记得。
枕头不会说。
就像他一样。
【桃花笺】
“她写了一句话,揉成纸团扔进纸篓,又捡回来藏在枕头底下。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,但他看到了那个纸角。他没有看。不是不好奇,是因为他知道,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不想说的时候,看了也没用。所以他只是把枕头摆正,把纸角塞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她不知道他看到了。她以为她的秘密还在枕头底下。其实她的秘密,早就被他藏在了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