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味道。”
他又把绿豆糕递给她。阿九咬了一口。还是没有味道。
“这个呢?”
“没有。”
枣泥酥,也没有。谢九渊把三碟点心都推到她面前。“你都尝尝,看哪个最没有味道。”
阿九看了他一眼。“最没有味道?”
“嗯。你说吃什么都一样,那总有一个‘一样’里的‘最’吧?哪个最淡,哪个最浓。你分不出来吗?”
阿九想了想,把那三块咬了一口的点心又各咬了一口,仔细地嚼,仔细地品。然后她指着桂花糕。“这个最淡。”“枣泥酥呢?”“这个最浓。”
谢九渊笑了。“你看,你不是尝不出味道,你是尝不出‘味道’,但你能尝出‘浓淡’。这说明你的舌头没坏,是你的记忆坏了。你记得‘甜’是什么感觉吗?不记得。但你记得‘浓’和‘淡’。等你有一天想起‘甜’了,你就能尝出味道了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开酒楼的。”谢九渊说,“我每天都要尝酒。新酒老酒、好酒坏酒、甜酒辣酒。有时候喝多了,舌头就麻了,什么都尝不出来。但浓淡还是分得清的。因为浓淡不是味道,是感觉。”
阿九低下头,看着那三碟点心。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。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,但她知道桂花糕最淡,枣泥酥最浓。这就够了。至少,她能分得清“淡”和“浓”了。
“谢九渊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谢九渊笑了。“不客气。你是寒灯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以后想吃什么,跟我说。我做给你吃。”
“你做?”
“嗯。我是开酒楼的,当然会做饭。”
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。纪寒灯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但他看着谢九渊和阿九聊天的样子,嘴角是翘着的。阿九看到他笑了,也跟着笑了。
五
傍晚的时候,谢九渊走了。走之前,他把纪寒灯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你这姑娘,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都好。”
“我以前没有认识过别的姑娘。”
“所以我说不错。”谢九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待人家。别像你爹似的,什么都往心里藏。有些话,不说出来,人家不知道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远处花园里,阿九蹲在池塘边,用树枝逗鱼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银白色长发染成了金色。她蹲在那里,像一朵开在水边的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谢九渊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国师府那边,最近有点动静。”
纪寒灯的目光从阿九身上收回来。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在查你。查你这五年在山上做了什么,查你带回来的姑娘是谁。”谢九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寒灯,你小心点。国师府不是好惹的。你爹就是被他们搞下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有什么事,来醉仙楼找我。我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打听消息还是可以的。”
纪寒灯点了点头。谢九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。门房老刘头在门口喊:“谢公子,你的桂花糕!”
“给你了!”谢九渊头也不回。
老刘头捧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谢九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摇了摇头。“这孩子,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。”
六
那天晚上,阿九躺在床上,想着谢九渊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是尝不出味道,你是尝不出‘味道’,但你能尝出‘浓淡’。”
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圆润。她不知道这双手以前做过什么,但她想,也许它们做过很多事。采过药,写过字,画过画,捡过花瓣,牵过一个人的手。
阿九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没有味道。但她知道,这双手上有纪寒灯的味道。松木的清香。很淡,但很深。淡到她几乎闻不到,深到她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她把手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她想,如果每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,那她愿意一辈子尝不出味道。一辈子尝不出味道,但能闻到他的味道。够了。足够了。
七
第二天早上,阿九醒来的时候,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。粥是温的,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三个狐族语的符号。她认出了前两个——“早安。”第三个不认识。
她拿着纸条,披上衣服,去找纪寒灯。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。看到她走过来,抬起头。“醒了?”
“这个是什么?”阿九把纸条递给他。
纪寒灯看了一眼,说: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“狐族语的‘今天天气很好’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写‘早安’了?”
“每天都写一样的,怕你看腻。”
“不会腻。”阿九说,“你写什么我都看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院子,吹动了阿九的头发,也吹动了纪寒灯手里的纸条。纸条飘起来,在空中转了一个圈,落在茶壶旁边。
阿九弯腰去捡,纪寒灯也弯腰去捡。两个人的头碰到了一起。
“疼。”阿九捂着额头。
“我看看。”纪寒灯伸手去拨她的头发。
阿九抬起头,他的手指刚好碰到她的眉心。那枚龙纹胎记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。纪寒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胎记在发光。”
“是吗?”阿九摸了摸自己的眉心,“我没感觉。”
纪寒灯收回手。那枚胎记不再发光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眉间,像一枚沉睡的印章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头也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我听到‘咚’的一声,很响。”
纪寒灯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确实有点疼。“有一点。”
阿九踮起脚尖,伸手去摸他的额头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凉,贴在他额头上的时候,他觉得那一片皮肤都凉了。
“红了。”阿九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以后你不要弯腰了。我矮,我弯腰捡就行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得很傻,像两个傻子。但傻子很开心。
八
那天下午,阿九在房间里写字。她写的是狐族语——那几个纪寒灯教她的词。早安。今天天气很好。她写了一遍又一遍,写满了一张纸。字还是反的,但对着铜镜看,是正的。
她看着镜中那行歪歪扭扭的狐族语,忽然很想对纪寒灯说一句话。不是“早安”,不是“今天天气很好”,而是另一句话。她不知道怎么用狐族语说,所以她用大梁官话写在纸的背面。
“纪寒灯,我喜欢你。很喜欢很喜欢。喜欢到想和你一起煮茶,一起做饭,一起看星星,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辈子。哪里也不去。”
她写完之后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和那些画放在一起。画里有他,纸条上也有他。她要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,都藏在枕头底下。这样每天晚上,她都能抱着它们睡觉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没关系。写出来就好。写出来,心里就好受一点。好像她真的说出来了。好像他也听到了。
【桃花笺】
“谢九渊说,你不是尝不出味道,你是忘了‘甜’是什么感觉。等你有一天想起来了,你就能尝出味道了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。但她想,如果‘甜’是纪寒灯笑起来的样子,那她已经尝到了。很甜。比桂花糕甜,比绿豆糕甜,比枣泥酥甜。甜到她觉得自己在做梦。如果是梦,她愿意一辈子不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