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谢九渊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出现在纪府门口的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,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。门房老刘头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谢公子,您来了。”
“老刘头,你家少爷呢?”谢九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,边走边四处张望,“听说他回来了,还带了个姑娘?”
“少爷在东厢书房。”
“行,我去找他。”谢九渊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,塞给老刘头,“桂花糕,你家少爷最爱吃的。不对,是我最爱吃的。他家少爷不爱吃甜的。你留着吃吧。”
老刘头捧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谢九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全力头,摇了摇头。“这孩子,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。”
谢九渊是纪寒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纪家没出事之前,两家是世交,住得也近,隔了两条街。谢九渊比纪寒灯大一岁,小时候经常来纪府玩,爬树、掏鸟窝、偷纪父的书看。纪母说他“上房揭瓦,没有一刻消停”,纪寒灯说他是“京城第一混世魔王”。
后来纪家出事,谢家也被牵连。谢九渊的父亲被罢了官,带着全家回了老家。谢九渊没有跟回去。他留在京城,开了一家酒楼,叫“醉仙楼”。明面上是卖酒的,暗地里是收集情报的。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,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。
纪寒灯在青冥山的五年,谢九渊每个月都给他写信。信不长,有时候只有几句话——“今天酒楼来了个奇怪的人,说了奇怪的话。”“你弟弟又和人打架了,我帮你教训他了。”“你妹妹长高了,比你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头。”“我想你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纪寒灯很少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在山上,她在山下。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他的日子也是。但她的日子里有酒楼的客人、有打架的弟弟、有长高的妹妹,他的日子里只有药草、道经和清玄子的训诫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所以什么都不说。
二
谢九渊找到东厢书房的时候,纪寒灯正在看书。看的不是《论语》,是《狐族语》。他已经学到第三十课了,能看懂简单的句子了。但他不会说,说出来还是像在念咒。
“纪寒灯!”谢九渊推门进来,声音大得像打雷,“你回来了也不去找我!我他妈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!”
纪寒灯把书合上,塞进抽屉里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来了?你说我怎么来了?你回来八天了,八天!你知道八天有多久吗?八天够我酿一坛酒了!你连一坛酒的时间都没有?”
“我有事。”
“有什么事?陪你的姑娘?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
谢九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还真有姑娘啊?我还以为老刘头骗我呢。哪家的?长得好看吗?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九。”
“阿九?姓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谢九渊愣了一下。“不记得了?”
“她失忆了。”
“失忆了?”谢九渊的声音更大了,“你从山上捡了个失忆的姑娘回来?纪寒灯,你这是什么运气?我开酒楼五年了,连个喝醉的姑娘都没捡到过!”
纪寒灯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捡姑娘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当然是请她喝酒啊!你以为我要做什么?”谢九渊理直气壮地说。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走吧,带你去见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我还没准备好!”
“你见姑娘还要准备?”
“当然要准备!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?”
纪寒灯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她不会不喜欢你。你这个人,除了吵一点,没什么毛病。”
谢九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夸你。”
“那你直说就好了,绕什么弯子?”
纪寒灯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出书房。谢九渊跟在后面,边走边整理衣领,边整理边问:“我头发乱不乱?衣服皱不皱?脸上有没有脏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?”
纪寒灯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谢九渊。“我这样的。”
谢九渊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纪寒灯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这样的。那她肯定不喜欢我。我跟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闷,我话多。你冷,我热。你什么都不说,我什么都藏不住。”
纪寒灯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“那你别说话就行了。”
“我不说话?你让我不说话?纪寒灯,你知不知道我一天不说话会死?”
“那就少说点。”
谢九渊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“行,少说点。我就说三句话。第一句,你好。第二句,我是谢九渊,寒灯的朋友。第三句,你长得真好看。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三
阿九在花园里。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逗池塘里的鱼。锦鲤,红的白的金的,挤在一起抢食。她逗得很认真,眉头微蹙,嘴唇微抿,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“阿九。”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九转过头,看到纪寒灯站在回廊下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高高大大的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,眉眼英气,嘴角带着笑。他在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这是谢九渊,我的朋友。”纪寒灯说。
谢九渊走上前,抱拳行了个礼。“你好,我是谢九渊,寒灯的朋友。”他说完,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微微点头。然后他继续说第二句: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说完又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又微微点头。
阿九看着他们两个挤眉弄眼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你好,我是阿九。”
谢九渊愣了一下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,嘴巴会翘,耳朵尖会红。很好看。比纪寒灯说的还要好看。
“你笑什么?”谢九渊问。
“笑你们。”阿九说,“你们两个挤眼睛,以为我没看到?”
谢九渊转过头,瞪着纪寒灯。“你不是说她失忆了吗?”
“失忆了,但不傻。”
谢九渊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阿九,阿九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你这姑娘,有意思。”谢九渊说。
“你这人,也挺有意思。”阿九说。
纪寒灯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笑,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。
四
谢九渊在纪府待了一整个下午。他和阿九聊了很多——聊她从哪里来,聊她怎么受伤的,聊她在山上的日子。阿九能回答的就回答,不能回答的就摇头。谢九渊也不追问,她摇头他就换话题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尝不出味道。”
“尝不出味道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吃什么都一样。没有味道。”
谢九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“你等着。”
他快步走出花园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他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碟绿豆糕、一碟枣泥酥。
“你尝尝。”他把桂花糕递给她。
阿九咬了一口。没有味道。
“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