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耳朵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摸着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阿九的耳朵越来越耷拉,最后完全贴在了头上。她的身体也不抖了,手也不抖了,只是站在那里,让他摸。
过了很久,阿九说:“纪寒灯,你的手也在抖。”
纪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失去她。那刀劈下来的时候,他离她还有三步。三步,够他跑过来,够他架住那把刀,够他把她护在身后。但如果他慢了半步,那把刀就会砍在她的肩膀上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,又松开,又攥紧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来了。没事了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。很清晰,很完整。他没有碎,她也没有。他们都还在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没事了。”
五
纪父和纪母是被打斗声惊醒的。纪寒舟护着纪母,纪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纪寒烟缩在纪母怀里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爹,娘,没事了。”纪寒灯从前院走回来,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但衣服上的破洞和血迹还在,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寒灯,你受伤了吗?”纪母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没有。”
“老刘头呢?”
“受了伤,我给他包扎了。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。”
纪母点了点头,抱紧了纪寒烟。纪父站在门口,看着纪寒灯,看了很久。“是国师府的人?”
“嗯。”
纪父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很长。阿九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外衫,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佩。她看着纪父佝偻的背影,看着纪母发白的脸,看着纪寒烟红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脆弱得多。它不像纪寒灯说的那样——只是“家道中落”。它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,随时可能倒塌。而纪寒灯,是唯一撑着它的人。
六
天亮之后,谢九渊来了。他听到消息,骑着马从醉仙楼赶来,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,撞翻了一个水果摊。他冲进纪府的时候,头发散着,衣服扣子扣错了,一只脚穿着靴子,一只脚穿着布鞋。
“纪寒灯!你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“没事。”
“真的没事?”
“真的。”
谢九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,才松了一口气。然后他看到阿九站在纪寒灯身后,手里攥着玉佩,脸色还是有点白。
“嫂子,你没事吧?”他脱口而出。
阿九愣了一下。嫂子?她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的耳朵红了。
“她没事。”纪寒灯替她回答了。
谢九渊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走到阿九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,塞到她手里。“桂花糕,压惊的。你尝尝,虽然尝不出味道,但嚼着玩也行。”
阿九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,包装纸上沾着马汗和他的手印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桂花糕,而是因为这个人。他连马都来不及好好骑,却记得给她带一包压惊的桂花糕。
“谢谢你,九渊。”她说。
谢九渊愣了一下。她叫他“九渊”,不是“谢公子”,不是“你”,是“九渊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他认定了。不管她是谁,不管她从哪来,不管她是不是妖。她是纪寒灯的人,也是他的朋友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笑了,“以后叫我九渊就行。叫‘谢公子’太生分了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,把桂花糕抱在怀里。她想,这个人在,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七
那天下午,纪寒灯和谢九渊在书房里谈了很久。阿九没有进去,但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那包桂花糕,耳朵竖着,听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听雨楼这次来了六个人,四个进院子,两个在外面接应。”这是纪寒灯的声音。
“六个人?这么多?他们平时接单最多派三个。”这是谢九渊的声音。
“所以不是普通的单。有人出了大价钱。”
“国师府?”
“嗯。他们想要我。”
“要你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威胁我爹,也许是别的原因。”
谢九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寒灯,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可能不是为了你爹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爹已经被贬了,翻不起什么浪。他们要你,可能是因为你在山上学的那些东西。你师父是谁?清玄子。清玄子是什么人?没有人知道。但他的名声在道上很响。听说他会一些很古老的法术,不是道家的,是更早的东西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阿九在门外听着,手指慢慢攥紧了桂花糕的包装纸。清玄子。她想起了那个老人——他的目光很冷,像千年的冰。他不怕她,不是因为他不怕妖,而是因为他见过比她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寒灯,你师父到底是谁?”谢九渊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他真的没有告诉过我。他只说,他活了很久,见过很多事。”
“活了很久?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谢九渊又沉默了。阿九听到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圈,然后停下来。“寒灯,你要小心你师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个活了很久、见过很多事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徒弟。他收你,一定有他的目的。那个目的,可能和国师府要你的目的,是一样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阿九抱着桂花糕,坐在台阶上,耳朵竖着,听着屋里的沉默。她想,谢九渊说得对。清玄子收纪寒灯为徒,一定有原因。那个原因,也许就是所有事情的答案。而她,也许也是那个答案的一部分。
八
那天晚上,阿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她坐在纪寒灯书房的椅子上,抱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他处理伤口。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,不深,但很长,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。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,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“疼吗?”阿九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眉毛在抖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,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。缠到第三圈的时候,阿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从他手里接过布条。
“我来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认真地缠着布条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的手很轻,很稳,没有抖。
“你以前做过这个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的手知道怎么缠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在青冥山上的时候,也是这样给他缠过伤口。那时候她被他的剑划伤了手指,他给她包扎,她说“我自己来”,然后笨手笨脚地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。现在她缠得很好了,一圈一圈,整整齐齐。她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写字、画画、包扎伤口。但她还是尝不出味道,还是写反字,还是会在睡着的时候露出耳朵。
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阿九。只是更坚强了一点。
“好了。”阿九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结里,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不要沾水,明天换药。”
“你从哪里学的这些?”
“你教我的。你每次给我换药,我都看着。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。很清晰,很完整。他没有碎,她也没有。他们都还在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跟在我身边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问他为什么。因为她知道为什么。他怕失去她。就像她怕失去他一样。
【桃花笺】
“刀劈下来的那一刻,她以为她会死。但她没有。他来了,挡在她面前。他的后背很宽,挡住了所有的光。她看不到他的脸,但她知道,那是他。只有他会这样挡在她面前。只有他会让她觉得,就算天塌了,也不用怕。因为他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