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镇停下来休息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上有几家店铺,卖吃的、卖用的、卖杂货的。白珩找了一家客栈,要了五间房。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沧溟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沧溟的鳞片在阳光下很明显,但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,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复仇。
苏念卿在房间里换了一身衣裳,出来的时候,看到谢九渊在院子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壶酒,一个人喝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喝?”苏念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你。”
苏念卿笑了。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请你喝酒。”
谢九渊给她倒了一杯酒。苏念卿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你找我有事?”苏念卿问。
谢九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,寒灯这次去,能活着回来吗?”
苏念卿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他要面对什么。白珩说的那些事,太远了,我听不懂。但我知道,能让白珩那种人亲自下凡的事,一定不是小事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谢九渊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尽力。我是大夫,我能救人。”
“救不了死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不死。”
谢九渊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谢九渊笑了。“你这姑娘,嘴比我还硬。”
“我嘴硬,但我心软。”
“心软的人,不适合走远路。”
“那我就走慢一点。”
谢九渊没有再说。他给她又倒了一杯酒,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但苏念卿觉得,烈酒比凉茶好喝。凉茶太苦了,苦到让人想哭。
六
晚上,阿九在房间里收拾东西。她的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换洗的衣裳,那面铜镜,那本《千字文》,那本《诗经》,那叠画,那枚青玉佩,那对玉镯子。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,放得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阿九。”纪寒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纪寒灯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盏灯。他把灯放在桌上,坐在她对面。
“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没有忘了什么?”
阿九想了想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叠纸条。一张一张的,都是纪寒灯写给她的——早安,今天天气很好,红豆汤好喝吗。她把那些纸条也放进包袱里,和画放在一起。
“没有忘了。”她说。
纪寒灯看着那些纸条,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一点,但阿九没有看到,因为她在低头系包袱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会找到五神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阻止清玄子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活着回来吗?”
纪寒灯沉默了片刻。“会。”
阿九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坚定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坚定的光,而是一种更柔软、更脆弱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不知道,但我会努力”。
“你骗人。”阿九说。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
“但没关系。”阿九说,“骗我也没关系。我相信你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掌心有薄茧。她握着他的手,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纪寒灯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阿九坐在床边,抱着包袱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阿九抱着包袱,躺在床上,耳朵慢慢露出来,耷拉在枕头上。
她把包袱抱在怀里,包袱里有他的画,有他的纸条。她抱着它们,像是抱着他。
七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他们就出发了。马车出了小镇,上了山路。山路颠簸,阿九被颠得头晕,靠在纪寒灯肩上,闭着眼睛。
“难受吗?”纪寒灯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要不要停车休息?”
“不用。继续走。”
纪寒灯把外衫脱下来,叠好,垫在她脑袋下面。“这样好一点。”
阿九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手是凉的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阿九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。搓了几下,他的手暖了一点。她又搓了几下,更暖了。
“好了,不用搓了。”
“还凉吗?”
“不凉了。”
阿九松开他的手,闭上眼睛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山路越来越陡,颠簸得越来越厉害。但阿九不觉得难受了。因为他在。他在,她就哪里都不怕。
八
傍晚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叫“青石镇”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但很热闹。街上有卖吃的、卖喝的、卖艺的、算命的。阿九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的街景,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纪寒灯!你看!”
纪寒灯凑过去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街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,插着红彤彤的糖葫芦,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“想吃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纪寒灯叫停了马车,跳下去,买了一串糖葫芦,回来递给阿九。阿九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。咔嚓一声,糖稀碎了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咔嚓的味道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嚼糖葫芦的样子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他想,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,不管他们能不能找到五神器,不管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。这一刻,她在笑,他在看。这就够了。
桃花笺
“她问他,你会保护我吗。他说会。不是说说而已。她信了。不是因为他说得好听,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她在青冥山上见过,在京城纪府见过,在马车里见过。每一次,都是在她害怕的时候。每一次,都是在她需要的时候。有那种光在,她就什么都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