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沧溟在纪府住下的第一个夜晚,谁都没有睡好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的剑。那把焚天剑就靠在客房桌边,剑身赤红,即使在黑暗中也不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每隔一会儿,剑身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,想要冲出来。
纪寒烟住在沧溟隔壁,被那嗡鸣声吵得睡不着。她翻来覆去,把被子蒙在头上,嗡鸣声还是钻进来,像一只无孔不入的蚊子。她干脆坐起来,披上外衫,走到隔壁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沧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低沉而冷。
“我,纪寒烟。”
门开了。沧溟站在门口,深蓝色的长发散着,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他穿着中衣,没有穿外袍,露出锁骨和肩头细密的鳞片。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像是深海里才会有的生物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“你的剑太吵了,我睡不着。”
沧溟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桌边的焚天剑。剑身嗡鸣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。他走过去,把剑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按住剑身。嗡鸣声小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它平时不这样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响。”
纪寒烟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那把剑,又看着沧溟。“它是不是在害怕?”
沧溟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金色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惊讶,不是嘲讽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,但不想承认。
“剑不会害怕。”他说。
“可它一直在响。不是在害怕,就是在生气。”
沧溟低下头,看着焚天剑。剑身的红光忽明忽暗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他忽然想起朱雀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这把剑有灵性。你怕的时候,它也会怕。你怒的时候,它也会怒。它是你的镜子。”
“也许是吧。”他说。
纪寒烟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再说话,便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睡吗?”
“不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睡不着。”
纪寒烟想了想,说:“我娘说睡不着的时候喝杯热牛奶就好了。厨房有牛奶,我去给你热一杯?”
沧溟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客气,是真的想给他热一杯牛奶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纪寒烟点了点头,走了。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,“那你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“嗯。”
纪寒烟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沧溟坐在床边,手里按着焚天剑,剑身的嗡鸣声慢慢小了下去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,嘴巴会翘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梦里出现了。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她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一想就会恨,一恨就会失控。他已经失控了五千年,不想再失控了。
二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纪母就起来做饭了。她做了很多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炖鸡汤、凉拌木耳、酱牛肉,摆了满满一桌。纪寒烟帮着端菜,纪寒舟摆碗筷,纪父坐在主位上,没有说话。
阿九走进前厅的时候,看到那一大桌子菜,愣了一下。“怎么做了这么多?”
“给你们送行。”纪母说,“出门在外,吃不好睡不好。趁还在家,多吃点。”
阿九看着纪母,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来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,纪母从一开始的审视、怀疑,到后来的接受、关心,再到现在的舍不得。她想,也许纪母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。不只是“儿子的未婚妻”,是女儿。
“娘。”阿九叫了一声。
纪母的手顿了一下。这是阿九第一次叫她“娘”。她看着阿九,阿九看着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纪母笑了。“坐下吃饭吧,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阿九坐下来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但她觉得今天的粥,比昨天的甜了一点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不是。
纪寒灯坐在她旁边,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多吃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饿了自己吃东西,别饿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就叫我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嗯。”
纪寒烟看着他们,捂着嘴笑了。“哥,你好像阿九姐姐的娘。”
纪寒灯看了她一眼。“吃饭。”
“好好好,吃饭。”纪寒烟低下头,偷偷看了沧溟一眼。沧溟坐在对面,面前也放着一碗粥,但他没有喝。他只是看着那碗粥,像是在看一样很陌生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不喝?”纪寒烟问。
沧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不喝粥。”
“那你喝什么?”
“血。”
纪寒烟的脸白了。纪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纪父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只有阿九和纪寒灯没有动,他们看着沧溟,沧溟看着他们,然后他笑了。
“开玩笑的。我喝水。”
纪寒烟松了一口气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怎么大喘气?”
沧溟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加了红枣和枸杞。他不喜欢甜,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,喝得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想完成但必须完成的事。
三
吃完早饭,该出发了。纪母站在门口,拉着阿九的手,说了很多话——“路上小心,别着凉,别饿着,别逞强。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,让寒灯写,你的字别人看不懂。”阿九一一答应,把纪母的话记在心里。纪寒烟抱着阿九哭了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阿九的衣服都被她哭湿了。
“嫂子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说过会回来的。”
“嗯,说过。”
“那你发誓。”
阿九举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“我发誓,我一定会回来。如果不回来,就让我……”
纪寒烟捂住了她的嘴。“不许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阿九笑了。她抱住纪寒烟,在她耳边说:“我一定会回来的。你放心。”
纪寒烟松开她,擦了擦眼泪,退到纪母身边。纪寒舟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走到纪寒灯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,递给纪寒灯。“哥,这个给你。”
纪寒灯接过折扇,打开。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,旁边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平安”。字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“你画的?”纪寒灯问。
“嗯。画得不好,但心意到了。”
纪寒灯看着那枝梅花,看着那行“平安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折扇合上,收进袖子里。“画得不错。比阿九画的好。”
阿九瞪了他一眼。“我画得哪里不好了?”
“你画的我,像一个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一个圆。”
纪寒烟破涕为笑。纪母也笑了。纪父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笑,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。沧溟站在远处,靠着墙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羡慕,又像是嫉妒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。鲛人族的亲情很淡,淡到像深海里没有光的水。母亲死后,他连“家”这个词都忘了是什么意思。
“走吧。”白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站在马车旁,已经等了一会儿了。
纪寒灯点了点头。他牵起阿九的手,走向马车。阿九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纪府。朱漆大门,石狮子,褪色的春联。她把这画面记在心里,然后转回头,上了马车。
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阿九掀开帘子,往后看。纪母还站在门口,纪寒烟在挥手,纪寒舟也在挥手。她看到纪父站在最后面,没有挥手,但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阿九读出了他的唇语——“平安。”
阿九放下帘子,靠在纪寒灯肩上。纪寒灯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四
马车出了京城,上了官道。白珩骑马走在前面,沧溟骑马走在后面,苏念卿和谢九渊坐在另一辆马车里。阿九和纪寒灯坐在中间那辆马车里,马车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碰膝盖。
“你紧张吗?”阿九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手在出汗。”
纪寒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出汗。他松开阿九的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,又握了回去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保护不了你。”
阿九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。“你不用保护我。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的眼睛。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,很清晰,很完整。他没有碎,她也没有。他们都还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官道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阿九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、山丘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,但她觉得很亲切。像是很久以前,她也曾坐在一辆马车里,看着外面的风景,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青丘是什么样的?”
纪寒灯想了想,说:“我没去过。”
“白珩说那里有九座山,山上有桃花,桃花不落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嗯。很好。”
阿九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着青丘的样子。九座山环抱成谷,山上有桃林,桃林里有狐狸。狐狸有九条尾巴,尾巴尖是白色的。那里的月亮是蓝色的,从湖底升起来。那里有一个人,在等她回去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想,那个人一定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