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珩看了看四周,指着一座浮空山。“那里。山上有灵气薄弱的地方,可以休息。”
五
那座浮空山是正着浮的,山顶朝上,山底朝下。山不大,方圆不过百丈,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树。树干是白的,树叶是白的,连树下的草也是白的。阿九踩在白色的草地上,脚感很软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这是什么树?”她问。
“云杉。”白珩说,“只长在云中界,离开这里就死了。”
阿九走到一棵云杉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是凉的,光滑的,像玉。她抬头看树冠,白色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摆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“阿九姐姐,你坐这儿。”苏念卿在一棵大树下铺了一块布,朝阿九招手。
阿九走过去,坐在布上,靠着树干。树干很凉,靠在上面很舒服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云中界的空气没有味道,但她能感觉到灵气在鼻腔里流动,凉凉的,像冬天吸进的第一口冷气。
“好点了吗?”纪寒灯蹲在她面前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
“头还晕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纪寒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不烫,但有点凉。“你在这里休息,我去找点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纪寒灯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阿九闭着眼睛,靠在树干上,脸色还是很白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快步走向白珩。
“白珩,她这样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纪寒灯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怎么办?”
白珩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。“让她适应。她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强。她会适应的。”
六
沧溟一个人坐在山崖边,焚天剑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云海,面无表情。苏念卿端了一碗水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喝点水。”
沧溟没有接。
“你不渴?”
“不渴。”
“你走了两天没喝水,怎么可能不渴?”
沧溟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金色竖瞳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。“我是鲛人。鲛人不需要喝很多水。”
苏念卿愣了一下。“不需要喝很多水,但还是需要喝一点吧?”
沧溟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沧溟伸出手,接过那碗水,一饮而尽。然后把碗还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
苏念卿笑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她站起来,要走。沧溟叫住了她。“你是大夫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药,能让人不做梦?”
苏念卿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不做梦的药?没有。做梦是脑子的事,药管不了脑子。”
沧溟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焚天剑。剑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金色竖瞳染成了红色。
“那你有没有药,能让人不恨?”
苏念卿沉默了很久。“也没有。恨是心的事,药也管不了心。”
沧溟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焚天剑,站起来,走回了树林。苏念卿站在山崖边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不是因为他可怜,而是因为他恨了五千年,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。
七
傍晚的时候——如果云中界有傍晚的话——阿九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纪寒灯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果子。
“醒了?”他把果子递给她,“吃吧,云杉的果子,能吃。”
阿九接过果子,咬了一口。果肉是白的,汁水很足,没有味道。但她觉得很好吃,因为她饿了。
“好吃吗?”纪寒灯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饿的味道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“擦擦嘴,汁水都流到脖子上了。”
阿九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,又擦了擦脖子。手帕上沾了白色的汁水,和她皮肤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还要走多久?”
“白珩说,过了云中界就是天界。天界有传送阵,可以直接到青丘。”
“还要多久到云中界尽头?”
“两天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,把手帕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“那继续走吧。”
“你身体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看着纪寒灯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云杉,白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在为他们送行。
八
他们在云中界走了四天。第四天傍晚——如果云中界有傍晚的话——终于看到了云中界的尽头。那里有一道光,不是灰色的,是金色的,很亮,亮到刺眼。白珩说,那是天界的阳光。天界有太阳,真正的太阳,和凡间一样。
阿九站在云中界的边缘,看着那道金光,忽然很想念太阳。她在青冥山的时候,每天都能看到太阳。早上的太阳是红的,中午的是白的,傍晚的是金的。她喜欢傍晚的太阳,因为它很温柔,照在身上不烫,像母亲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纪寒灯牵起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
他们走进了那道金光。
桃花笺
“在云中界走了四天,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太阳月亮,连影子都没有。她有点害怕,怕自己会消失在这里,变成一朵云,一片雾,一缕风。但他牵着她的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他的手很暖,暖到她知道自己是活的。有体温,有心跳,有一个人在她身边。那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