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界的阳光,和凡间不一样。凡间的阳光是金黄的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天界的阳光是淡金色的,带着一层薄薄的白,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,像隔着一层纱。阿九站在天界的土地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界的天空不是蓝的,是白的,像一张巨大的宣纸,太阳是纸上洇开的一滴墨。没有云,没有鸟,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白。
“这里好安静。”苏念卿小声说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天界就是这样。”白珩走在前面,脚步不停,“安静,干净,空。住久了会疯。”
谢九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这里住过?”
“住过。很久以前。”
谢九渊没有追问。白珩说“很久以前”的时候,声音很平,但他的眼睛里有雾。谢九渊见过那种雾——纪寒灯说起纪家往事的时候,眼睛里也有那种雾。那是过去了很久但还没过去的东西。
从天界边缘到传送阵,要走半天。路是白玉铺的,很宽,能并排走十辆马车。路两边种着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树,树干是银色的,叶子是透明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挂满了水晶。
“这是什么树?”阿九问。
“银槭。”白珩说,“天界才有。叶子能入药,治心病。”
“治心病?”苏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什么心病?”
“相思病。”
苏念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得多摘几片。回去泡茶喝。”
白珩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相思谁?”
苏念卿的笑僵在脸上。“没有。我就是……备着。万一以后相思了呢?”
白珩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苏念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脸有点热。谢九渊从她身边走过,压低声音说: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“没有!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!”
谢九渊笑着跑开了。苏念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烫的。她瞪了谢九渊的背影一眼,快步跟了上去。
二
传送阵在天界的最东边,建在一座高台上。高台是圆形的,直径十丈,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弯弯曲曲,像蝌蚪又像鸟爪。阿九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。符文是凹进去的,很深,指尖能摸到刻痕的棱角。她的手指顺着一条符文慢慢划过,忽然指尖一麻,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。
“别碰。”白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传送阵有灵气,你的妖力会和它冲突。”
阿九收回手,站起来。“这个传送阵能到青丘?”
“能。但它很久没用过了,不知道还灵不灵。”
“不灵会怎样?”
“传送到别的地方。或者传送到一半停下来。或者不传送,原地不动。”
苏念卿的脸白了。“那不就是在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白珩想了想。“七成。”
苏念卿看了谢九渊一眼,谢九渊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看了阿九一眼。阿九看着白珩。“走吧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还是要走。”
白珩点了点头,走上高台,站在传送阵中央。其他人跟着走上去,围成一个圈。白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蹲下来,将玉佩按在台面上一个凹槽里。符文亮了起来,先是金色的,然后变成银色,然后变成蓝色,最后变成白色。光越来越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
“闭眼。”纪寒灯的声音在她耳边。
阿九闭上了眼睛。她感觉到脚下在震动,像是在地震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的手被人握住了,很紧,掌心有薄茧——是纪寒灯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。
“不松。”
震动越来越剧烈,风越来越大,光越来越亮。阿九觉得自己在往下坠,又像是在往上飞。分不清方向,分不清上下,分不清真假。她只能握紧那只手,闭着眼睛,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震动停了。风停了。光也暗了。
阿九睁开眼睛。
三
青丘。
阿九站在一片桃林中。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,密密匝匝,几乎看不到叶子。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云上。
“这里……”阿九蹲下来,伸手捧起一捧花瓣。花瓣很轻,轻得像不存在。她把手掌翻过来,花瓣从指缝间滑落,落回地上,和其他的花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她捧过的。
“你来过这里。”白珩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见过。”阿九站起来,看着这片桃林。她记不起来,但她的身体记得。她的脚记得踩在花瓣上的感觉,她的手记得花瓣从指缝间滑落的感觉,她的心记得这里。
“这里是忘忧林。”白珩说,“青丘九尾谷的一部分。”
“忘忧林。”阿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很好听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远处。九座仙山环抱成谷,山是青的,顶上是白的——不是雪,是云。山腰上有房子,桃木为梁,月光石为瓦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最中央是一座湖,湖面如镜,倒映着天空和山峦,分不清哪边是天,哪边是地。
“那是月华湖。”白珩说,“你以前最喜欢坐在湖边看凡间的灯火。”
阿九看着那片湖,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不是剧烈的疼,而是一种隐隐的、闷闷的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,想出来,但出不来。
“阿九,你没事吧?”纪寒灯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没事。”阿九按住心口,“就是有点疼。”
“哪里疼?”
“这里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的手按着的地方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里一定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。
“走吧。”白珩说,“大长老在等我们。”
四
狐族的大长老叫白眉。他活了五万年,九条尾巴,须发皆白,面容苍老但目光如炬。他坐在月华殿的主位上,看着阿九走进来,眼眶红了。
“九音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在发抖。
阿九站在殿中央,看着他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她的心口又疼了。比刚才更疼,像是有人拿针在扎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是你的大长老。你小时候,我抱过你。你学会走路的那天,摔倒了,我扶你起来。你一千岁生日的时候,我送了你一枚青玉佩。你一直戴着,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”
阿九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。玉佩是温的,触手生温。她一直戴着,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她不记得是谁送的,但她的身体记得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白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小孩子,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阿九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全是泪,但没有落下来。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,酸到她想哭。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她不认识这个人,不知道他叫什么,不知道他和她什么关系。但她想哭。
“大长老。”白珩上前一步,“九音下凡历劫,途中被人伏击,坠落凡间,失去了记忆。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白眉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她身上的封忆咒还在,记忆没有恢复。”
“能解吗?”
“能。但要她自己愿意。她不愿意,谁也解不开。”
白眉看着阿九。“九音,你愿意记起来吗?”
阿九沉默了很久。她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在看她,眼睛里没有催促,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让人安心的温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害怕。我怕记起来之后,现在的我就没了。”
白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慈祥,像爷爷看孙女。“你记起来,现在的你也不会没。你还是你。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。好事,坏事,都有。但你还是你。”
阿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在抖,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不急。你回来了,有的是时间。”
五
那天晚上,阿九住在月华殿的偏殿里。偏殿不大,但很精致。床是桃木的,雕着九尾狐的花纹。被子是蚕丝的,绣着桃花。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插着一枝桃花,还是新鲜的,像是刚摘下来的。
“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?”阿九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