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白眉站在门口,“你从小就住这里。后来你长大了,搬到主殿去了,但这间屋子一直留着。你娘说,万一你哪天想回来住,还有地方。”
“我娘?”
白眉的目光暗了一下。“你娘去世了。很久以前。”
“怎么去世的?”
白眉沉默了很久。“等你恢复记忆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阿九没有追问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华湖。月光照在湖面上,湖水泛着银色的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她看到湖面上倒映着凡间的灯火,星星点点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。
“那就是凡间的灯火。”白眉走到她身边,“你以前最喜欢看。每天晚上都坐在湖边,看很久。我问你看什么,你说你在找一盏最亮的灯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你找了三千多年,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阿九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想起纪寒灯说的话——“河灯一定会到它该去的地方。”她不知道她的灯在哪里,但她想,也许她不用找了。因为那盏灯,已经在她身边了。
六
第二天早上,阿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她揉了揉眼睛,披上外衫,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,赤红色的长发,碧绿色的眼瞳,两只耳朵竖在头顶,毛茸茸的,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公主!”她扑过来,抱住了阿九。
阿九被她抱得差点摔倒,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青萝啊!你的侍女!你走的时候是我给你梳的头,是我给你系的玉佩!你不记得我了?”
阿九看着她,她哭得稀里哗啦,鼻涕一把泪一把,全蹭在阿九的衣服上。阿九没有躲,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熟悉。她的声音很熟悉,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,她叫“公主”时候的语气很熟悉。
“青萝。”阿九叫了一声。
青萝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“公主,你记得我?”
“不记得。但我觉得,我应该记得。”
青萝又哭了。哭得更大声了。纪寒灯从隔壁房间出来,看到这一幕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青萝哭了一会儿,终于松开了阿九,擦了擦眼泪,看着纪寒灯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纪寒灯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在凡间救了公主的人?”
“嗯。”
青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长得还行。配得上我们公主。”
纪寒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看了阿九一眼,阿九在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青萝,他是我未婚夫。”
青萝的嘴巴张成了圆形。“未……未婚夫?公主,你才下凡几天就……”
“半年了。”
“半年就订终身了?公主,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。你以前连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肯。”
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,又分开了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阿九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七
青萝带阿九去逛青丘。九尾谷很大,九座山,阿九走了半天才走完一座。青萝一边走一边说,说阿九小时候的事——她三百岁的时候在月华湖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,养了三年,小狐狸伤好了就跑了。她一千岁的时候在忘忧林里迷了路,哭着喊娘,哭了一个时辰才被找到。她两千岁的时候学会了变人形,变出来的第一个人的样子,是个老婆婆,满脸皱纹,把大长老吓了一跳。
阿九听着,记着,嘴角一直翘着。她不记得这些事,但她觉得这些事很好玩。像是听别人的故事,但故事里的人是她自己。
“青萝,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她问。
青萝的脚步慢了下来。“夫人……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。她笑起来很好看,说话声音很轻,从来不发脾气。她最喜欢坐在月华湖边看凡间的灯火,和你一样。”
“她也喜欢看灯火?”
“嗯。她说,凡间的每一盏灯,都是一个家。灯亮着,家就在。灯灭了,家就没了。”
阿九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。玉佩是温的,触手生温。她想,这枚玉佩一定是母亲给她戴上的。母亲希望她记住——灯亮着,家就在。
“青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娘叫什么名字?”
“白芷。”
“白芷。”阿九重复了一遍,“很好听。”
“嗯。夫人说,白芷是一种药,能治头疼。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头疼,太姥姥就给她取名白芷,希望她一辈子不头疼。”
阿九笑了。“那她后来头疼吗?”
青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来不头疼了。但她心疼。”
阿九的笑僵在脸上。“为什么心疼?”
青萝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不说话。阿九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。比昨天疼,比在月华殿里疼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,碎片扎着她的心,一下一下地扎。
八
那天傍晚,阿九一个人去了月华湖。她坐在湖边的青石上,把脚浸入水中。水是凉的,但不冰,很舒服。湖面上倒映着凡间的灯火,星星点点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
“阿九。”
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青萝说的。”
阿九沉默了片刻。“她有没有说别的?”
“说了。说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看灯火,看三千多年。”
“三千多年,好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了三千多年,都没找到那盏最亮的灯。”
纪寒灯走到她身边,在她旁边坐下。他也把脚浸入水中,水很凉,但他没有缩回去。
“也许你不用找了。”他说。
阿九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盏灯,已经在你身边了。”
阿九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湖光,而是一种更亮、更暖的光。她忽然想起白眉说的话——“你找了三千多年,一直没有找到。”她找了三千多年,没有找到。但现在她找到了。不在凡间的灯火里,不在月华湖的倒影里,在她身边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就是那盏灯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。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耷拉下来,像两朵在月光下合拢的花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哪里也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也不要走。”
阿九看着他,笑了。“不走。哪里也不走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湖面上的灯火。灯火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。她想,凡间的每一盏灯,都是一个家。灯亮着,家就在。她的灯亮了。她的家,就在她身边。
桃花笺
“她找了三千多年,没有找到那盏最亮的灯。她不记得自己找了这么久,但她的身体记得。她的脚记得每一条去月华湖的路,她的手记得每一片从指缝间滑落的花瓣,她的心记得每一次失望。找了三千多年,她累了。但她没有放弃,因为母亲说过——凡间的每一盏灯,都是一个家。灯亮着,家就在。她找了三千多年,终于找到了。那盏灯不在凡间,不在青丘,在她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