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着阿九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。
“九音,你要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
阿九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白芷松开了她,退后一步。她的身体在变淡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慢慢化开。
“娘!”
“九音,不要恨。”
白芷消失了。阿九站在原地,怀里空空的,只有空气中的桃花香,还在。
六
纪寒灯也听到了声音。不是阿九的声音,是他自己的。
“寒灯。”
纪寒灯转过身。清玄子站在他身后,穿着灰色的道袍,须发皆白,面容苍老。和青冥山上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。”
“寒灯,你长大了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清玄子,清玄子也看着他。
“师父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清玄子沉默了片刻。“我没有骗你。我收你为徒,是真的。教你道法,是真的。把你当儿子看,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利用我?”
“因为我没有选择。”
纪寒灯的手指攥紧了。“你有选择。你选了你的主人,没有选我。”
清玄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而是一种更淡、更远的光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寒灯,你不懂。我活了五百年。五百年前,我发过誓,要复活刑天。那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。没有这个意义,我早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去死。”
清玄子笑了。笑得很苦,很涩。“你说得对。我早就该死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一缕烟,被风吹散。
“师父。”纪寒灯叫了一声。
清玄子看着他,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涩笑,而是一种很温柔的、像父亲看儿子的笑。
“寒灯,你要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他消失了。
纪寒灯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地方。他的手里空空的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很久以前种下的种子,终于发了芽,但长出来的不是花,是刺。
七
阿九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站在高台上。手里握着噬魂铃,铃铛没有响,安安静静的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在。”
她转过头,看到纪寒灯站在她旁边,手里也握着噬魂铃。铃铛在他手里也没有响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师父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让我活下去。”
阿九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娘也说了。让我活下去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高台,吹动了他们的头发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会活下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阿九笑了。她握着噬魂铃,走下了高台。纪寒灯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下走,数着台阶。一百零八,一百零七,一百零六……走到九十九的时候,阿九停下来。
“九十九。青丘有九座山,狐族有九条尾巴。九十九,是青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青丘没了。但青丘还在。在我心里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八
白珩看到他们走下来,松了一口气。“拿到了?”
阿九举起噬魂铃。“拿到了。”
白珩接过铃铛,收进山河社稷图中。“走吧。下一个地方,火焰山。”
“火焰山?”谢九渊的脸白了,“那地方不是烧死人吗?”
“嗯。所以你要留在这里。”
谢九渊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怕”,但他看了一眼苏念卿,苏念卿在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别去”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,“我陪念卿。”
苏念卿的脸红了。“谁要你陪?”
“我自愿的。”
苏念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没有说话。谢九渊站在她旁边,傻笑着。
阿九看着他们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她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也在看那两个人。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白珩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往坑上走。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谢九渊是不是喜欢念卿?”
纪寒灯想了想。“也许。”
“那念卿呢?她喜欢他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她喜欢。她看他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但他笑了。阿九看不到他的笑,但她知道他在笑。因为他的耳朵红了。
九
回到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北荒的夜晚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很亮,很冷,像冰做的。
阿九坐在一块石头上,抱着陶罐。陶罐里有青禾的几颗石子、几片羽毛、一朵干枯的桃花。她把陶罐抱得很紧,像抱着青萝。
“阿九。”纪寒灯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青萝。在想青禾。在想大长老。在想我娘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。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耷拉下来。
“他们会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好好活着。”
阿九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星星的光,不是月光,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阿九靠在他肩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。她想,也许青萝在上面。在星星上,在月亮上,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看着她。
“青萝,你在看吗?”她轻声说,“我拿到噬魂铃了。下一个是焚天剑。我会一个一个地拿到。我会阻止天地大劫。我会活下去。你也要看着我。”
风吹过荒原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桃林。
“公主,你真厉害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但她笑了。
桃花笺
“噬魂铃能放大人的贪欲。她以为她会看到什么——权力,财富,长生不老。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些。她看到了母亲。母亲穿着白衣裳,头发用桃花簪挽着,笑着说‘九音,你瘦了’。她哭了。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,但看到母亲的那一刻,她还是哭了。不是难过,是想念。很想很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