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要在一起很久。久到够把这一辈子过完。”
阿九笑了。“一辈子够吗?”
“不够就下辈子。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。”
阿九靠在他肩上,看着海面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盏灯。她忽然想起青萝说的话——“公主你看,今天的月亮好圆,像不像一个大饼?”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那个月亮,像不像一个大饼?”
纪寒灯抬头看了一眼。“像。”
“你饿了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纪寒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阿九。阿九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硬的,没有味道。但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吃很好吃的东西。
“好吃吗?”纪寒灯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月亮和大饼的味道。”
纪寒灯笑了。他也咬了一口干粮,嚼着,看着海面上的月亮。两个人坐在沙滩上,吃着干粮,看着月亮,谁也不说话。海浪哗哗地响,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阿九吃完了干粮,把手上的碎屑拍掉,然后把手伸进纪寒灯的手里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包住了她的手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会找到五神器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阻止清玄子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活下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
阿九闭上眼睛,靠在他肩上,听着海浪的声音。浪一下一下地拍,像心跳。她想,海的心跳和她的一样,不快不慢,很稳。因为他在,所以稳。
四
那天晚上,苏念卿一个人坐在礁石上,看着海。月亮照在海面上,海面像一块银色的绸缎,风吹过来,绸缎皱了,又平了。
“念卿。”谢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念卿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。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”
苏念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今天说的话。你说要和我在一起。”
苏念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“我说的是和大家在一起。”
“大家里包括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谢九渊走到她旁边,在礁石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念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不知道。跟着阿九走。走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“那等这件事结束了呢?”
苏念卿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回京城。开我的医馆。给人看病。”
“那我呢?”
苏念卿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星光,而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想和你一起。你开医馆,我开酒楼。你给人看病,我给人做饭。你累了,我给你倒酒。我累了,你给我煮茶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想好了?”
“因为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从见到你的第一天。”
苏念卿愣了一下。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——他骑马从醉仙楼赶来,头发散着,衣服扣子扣错了,一只脚穿着靴子,一只脚穿着布鞋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,塞到她手里,说“压惊的”。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纪寒灯的朋友,一个大大咧咧、毛毛躁躁的江湖人。原来他那时候就在想了。想和她在一起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问。
“怕你拒绝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现在也怕。但不说更怕。怕你走了,我连说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苏念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在抖,不是害怕,是高兴。
“谢九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
谢九渊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海浪哗哗地响,月亮很圆,很亮。
“念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牵你的手?”
苏念卿的脸红了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把手伸了过去。谢九渊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很大,很暖,手心有汗。
“你的手出汗了。”苏念卿说。
“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怕你反悔。”
苏念卿笑了。她握紧了他的手。“不反悔。”
谢九渊看着她,傻笑。苏念卿看着他,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礁石上,牵着手,看着海面上的月亮。
五
第二天清晨,他们离开了东海。往西走,去不周山。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。她踩得很准,每一步都踩在脚印的正中间。
“阿九。”纪寒灯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踩得很准。”
“因为我在看你的脚后跟。”
“看脚后跟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就是想看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阿九看到了,没有说。她低下头,继续踩他的脚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踩得很开心,像小时候玩游戏。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,但她的脚记得。记得怎么踩在别人的脚印上,记得怎么保持平衡,记得怎么不让自己摔倒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纪寒灯想了想。“我小时候很安静。不爱说话,不爱笑。喜欢一个人看书,一个人画画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不记得。但我想知道。”
纪寒灯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小时候很爱哭。青萝说的。”
阿九的脸红了。“青萝骗你的。”
“她没骗你。她说你三百岁的时候,在月华湖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。小狐狸伤好了就跑了,你哭了三天。”
阿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耳朵尖红了,红得像火焰山的火。
“你小时候也哭过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娘说的。你五岁的时候,养的兔子死了,你哭了三天。”
纪寒灯愣了一下。“我娘怎么跟你说这个?”
“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。你小时候不爱吃饭,她追着你喂。你小时候不爱睡觉,她给你讲故事。你小时候不爱去学堂,她打你手心。”
纪寒灯的耳朵红了。“你别听她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的不全是真的。”
“哪里不真?”
“兔子死了我没哭三天。只哭了两天。”
阿九笑了。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耳朵竖得笔直。纪寒灯看着她笑,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真可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可爱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朵更红了。阿九看到了,没有说。她低下头,继续踩他的脚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桃花笺
“苏念卿选择留下。不做神,不做仙,不做玄武的侍女。只做她自己,一个普通的凡人。会生病,会变老,会死。但她不怕。因为她有了想在一起的人。想和他一起开医馆,一起做饭,一起看月亮。一辈子不够,就下辈子。下辈子不够,就下下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