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从火焰山到东海,走了十天。前五天是山路,后五天是平原。路越走越宽,天越走越蓝,空气越走越湿。阿九不知道走了多远,只知道她的脚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又结痂,结了痂又磨破。纪寒灯给她挑水泡的时候,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,但她的耳朵耷拉着,毛都炸了。
“疼吗?”纪寒灯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的耳朵在抖。”
“那是风吹的。”
纪寒灯没有揭穿她。他把药粉撒在水泡上,用布条轻轻缠好,然后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,用手捂着。“还疼吗?”
阿九看着他的手指,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他的手指很暖,暖到她的脚不疼了,心却跳得很快。“不疼了。”
纪寒灯把她的脚放下来,帮她穿好鞋。“明天不要走太快,跟在我后面,踩我的脚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脚印踩得实,不会硌脚。”
阿九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行深深的脚印。他的脚印比她的脚大很多,她踩上去,像小船停在了港湾里。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了一天,脚果然不疼了。不是因为脚印踩得实,是因为她走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脚后跟,忘了脚疼。
第十天的傍晚,他们到了东海。海是灰蓝色的,很大,大到阿九看不到边。浪拍在礁石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空气里全是咸味,混着鱼腥味和海草味。阿九闻不到咸味和腥味,但她闻到了海风的味道——凉的,湿的,像冬天打开窗户时扑面而来的那一口冷气。
“玄武宫在海底下。”白珩站在礁石上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
“怎么下去?”谢九渊问。
“走下去。”
“走?走到海底下?”
“嗯。有一条路,上古神魔开凿的。从岸边一直通到玄武宫。”
谢九渊看了看海面,又看了看自己的脚。“我不会游泳。”
“不用游泳。路有罩子,水进不来。”
谢九渊松了一口气。“你不早说。”
白珩没有回答。他跳下礁石,踩在沙滩上,往海里走。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,没过了他的膝盖,没过了他的腰,没过了他的胸口。但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他走过的地方,水往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干的路。路面上铺着白色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符文,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谢九渊看着那条路,嘴巴张成了圆形。“还真有路。”
苏念卿走在他前面,踩在白色的石头上,一步一步往海里走。水在她的两边立起来,像两堵透明的墙。墙那边有鱼在游,有虾在跳,有海草在飘。她伸手摸了摸水墙,水是凉的,像果冻,按下去会凹进去,松手会弹回来。
“念卿,别摸。”谢九渊在后面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万一破了怎么办?”
“破不了。白珩说了,有罩子。”
“白珩说的就一定是真的?”
苏念卿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不信?”
“我信你。”
苏念卿的脸红了。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说话。谢九渊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后脑勺,傻笑。
二
玄武宫在海的最深处。走了很久,久到阿九觉得天应该黑了,但这里没有天,只有水。头顶上是海,黑压压的,看不到光。脚下的路还在延伸,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,像萤火虫的尾巴。
“到了。”白珩停下来。
阿九从他身后探出头,往前看。一座宫殿矗立在海底,很大,大到她看不到两边。宫殿是黑色的,不是普通的黑,是玄武岩的黑,沉沉的,像一座山压在那里。宫殿的柱子上刻满了龟蛇交缠的图案,栩栩如生,像是活的。阿九盯着那些图案看了一会儿,觉得蛇在动,龟也在动,她的头有点晕。
“别盯着看。”白珩说,“那是玄武的图腾,看久了会晕。”
阿九移开目光,揉了揉眼睛。“玄武是龟还是蛇?”
“都是。龟是壳,蛇是身。合在一起,才是玄武。”
他们走进宫殿。殿内很暗,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绿光。殿中央有一座高台,台上放着一颗珠子。珠子是黑色的,很大,有拳头那么大,表面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。
“轮回珠。”白珩说。
苏念卿看着那颗珠子,手腕上的痣忽然发烫了。她低头一看,痣在发光,黑色的光,和珠子的光一样。
“念卿,你的痣……”谢九渊也看到了。
“它在发光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有点烫。”
苏念卿走上高台,站在轮回珠面前。珠子里的光越来越亮,亮到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她心里传来的。
“念卿。”
苏念卿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。这个声音她认识。是师父的声音。
“念卿,你来了。”
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师父。”
“念卿,你不是孤儿。你是玄武的侍女。你犯了错,被罚轮回百世。这一世是最后一世。你死了,就能回归神位。”
苏念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我不想回归神位。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你留下来做什么?”
“和阿九在一起。和谢九渊在一起。和大家在一起。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“念卿,你要想清楚。你留下来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你的前世记忆会消失,你的神力会消失,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。生老病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。你都要经历。”
苏念卿擦了擦眼泪。“师父,我这一世活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里,我遇到了很多人,也送走了很多人。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分别,但我没有。每一次分别,我都很难过。我不想再难过了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留下?”
“嗯。留下,就不会再分别了。至少,不会那么快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笑得很慈祥,像师父看她时的笑。“念卿,你长大了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去吧。去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。师父在这里,看着你。”
光灭了。苏念卿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高台上,手里握着轮回珠。珠子是温的,像刚出炉的馒头。
“念卿,你没事吧?”谢九渊跑上来,拉住她的胳膊。
苏念卿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心。她忽然笑了。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“这里没有风。”
“那就是水溅的。”
谢九渊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苏念卿先笑了。她一笑,谢九渊也笑了。
“念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要和阿九在一起,和我在一起,和大家在一起。”
苏念卿的脸红了。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苏念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“那是我的真心话。”
谢九渊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笑到眼睛都弯了。“我也是。”
苏念卿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也是真心话。我也想和你在一起。和阿九在一起。和大家在一起。”
苏念卿的脸更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轮回珠收进袖子里,快步走下了高台。谢九渊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笑。阿九看着他们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她看了纪寒灯一眼,纪寒灯也在看那两个人,嘴角也是翘着的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他们。”
“他们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他们像我们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。“哪里像?”
“刚开始的时候。你也是这么脸红,我也是这么傻笑。”
阿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耳朵尖红了,红得像火焰山的火。纪寒灯看到了,没有说。他只是牵起她的手,跟着白珩走出了玄武宫。
三
从海底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很圆,挂在海面上,像一盏灯。阿九坐在沙滩上,把鞋脱了,把脚伸进海水里。水是凉的,很舒服,浪打在她的脚踝上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轻轻拍她。
“阿九。”纪寒灯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念卿。她选择了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本来可以回归神位的。可以长生不老,可以法力无边。但她选择了留下。和我们在一起。”
纪寒灯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她喜欢我们。”
“嗯。喜欢我们。喜欢到愿意放弃神位,做一个普通的凡人。”
阿九低下头,看着海水里自己的脚。她的脚很白,在月光下像玉。浪打过来,把她的脚淹没了,又退回去,又淹没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愿意。”
“愿意什么?”
“愿意做一个普通的凡人。和你在一起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星光,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。
“你不是凡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做。”
“做了凡人,你就不能长生不老了。”
“我不要长生不老。我只要你。”
纪寒灯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。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耷拉下来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都不会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