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
“我偏要等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笑了。笑得很苦,很涩。“你这个人,真倔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纪寒灯松开了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他看着白珩,点了点头。白珩展开山河社稷图,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,照亮了整个封印阵。符文亮了,金色的,很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
“念卿。”白珩叫她。
苏念卿点了点头。她举起右手,手腕上的轮回珠发出蓝色的光,很亮,和山河社稷图的金光交织在一起。光越来越亮,亮到阿九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只能听到声音——风的声音,符文震动的声音,纪寒灯的声音。
“阿九,我爱你。”
光灭了。
阿九睁开眼睛。纪寒灯不见了。封印阵中央空空的,只有符文还在发光,金色的,很淡,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“纪寒灯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纪寒灯!”
风吹过山顶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没有人回答她。
五
苏念卿倒在了地上。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很弱,像随时会断。谢九渊冲过去,抱起她,喊着她的名字。
“念卿!念卿!”
苏念卿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平时亮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将灭的灯。
“九渊。”
“我在。我在。”
“阿九呢?”
“在。她也在。”
苏念卿转过头,看着阿九。阿九站在封印阵外面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像。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,银白色的,像月华湖的水。
“阿九。”苏念卿叫她。
阿九没有反应。
“阿九!”
阿九转过头,看着苏念卿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
“念卿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阿九走过去,蹲在苏念卿面前。苏念卿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
“阿九,你别难过。”
“我没难过。”
“你的头发白了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银白色的,和以前一样。但她知道苏念卿说的不是这个。苏念卿说的是,她的头发全白了。一夜之间。
“阿九,你要活下去。你答应过寒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不能死。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
苏念卿看着她,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谢九渊抱着她,感觉到她的呼吸还在,很弱,但没有断。她还活着。但她的寿命只剩下三年了。
六
白珩站在封印阵旁边,看着那些符文。符文的金光越来越淡,越来越暗,最后灭了。他收起山河社稷图,转过身,看着阿九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寒灯被封印了。在时空裂缝里。他出不来,别人也进不去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阿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不抖了,但她的手很凉。她忽然想起纪寒灯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怕一个人。”他说他怕一个人。现在他一个人了。在时空裂缝里,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白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能出来吗?”
白珩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。但需要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百年,也许一千年,也许永远。”
阿九看着封印阵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向山下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空地在晨光中很安静,符文的痕迹还在,像一道深深的伤疤。她把这画面记在心里,然后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她不会忘记。永远不会。
七
谢九渊把苏念卿背下了山。她趴在他背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。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他没有去挠,怕惊醒她。
“九渊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醒了?”
“没睡。”
“那你闭上眼睛休息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寒灯。”
谢九渊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阿九在等他。”
苏念卿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山路两旁的树。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她忽然觉得,那些手不是在祈求什么,是在等待什么。等春天来,等叶子长出来,等花开。她也等。等纪寒灯回来。等阿九的头发变回原来的颜色。等自己的寿命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“九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的寿命只剩下三年,你还陪我吗?”
谢九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陪。”
“三年很短。”
“三年够长了。”
苏念卿笑了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闭上了眼睛。山路很长,但谢九渊的背很宽,很暖。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。三年,三十年,三百年。只要他在。
八
阿九一个人走在山路上。纪寒灯不在了,白珩在前面,沧溟在后面,谢九渊背着苏念卿。她一个人走在中间,没有人牵她的手。她把右手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圆润。这只手被纪寒灯握过很多次。他握她的手的时候,总是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发白。她那时候觉得疼,现在觉得不疼了。因为他不在了。
“阿九。”白珩在前面叫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白了。”
白珩看着她,她的头发全白了,银白色的,和月光一个颜色。以前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,但发根是黑色的。现在全是白的,从发根到发梢,没有一丝杂色。一夜之间。
“阿九,你别难过。”
“我没难过。”
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寒灯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活下去。”
白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能做到吗?”
阿九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我试试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山路的尽头是青冥山的山门,门楣上的匾额歪了,“太虚观”三个字还看得清。她站在山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青冥山在晨光中很安静,山是青的,雾是白的,天是蓝的。和半年前她来的时候一样。但她知道不一样了。半年前,她什么都不记得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从哪里来,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但她记得纪寒灯。记得他在溪边救她,记得他教她写字画画,记得他给她煮粥梳头,记得他说“阿九,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”。现在她什么都记得了。但他不在了。
“阿九。”白珩叫她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出了山门,走下了青冥山。没有回头。但她把青冥山的样子记在了心里——山是青的,雾是白的,桃林是粉的。还有那个草庐,那个院子,那棵桃树。全都记住了。万一回不来,她还能在记忆里见到。
桃花笺
“纪寒灯被封印了。在时空裂缝里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怕一个人。但他还是选择了一个人。因为他不怕自己受苦,他怕阿九受苦。所以他走了。阿九站在封印阵外面,看着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她的头发白了。一夜之间。从发根到发梢,全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