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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千年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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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一个清晨,阿九坐在青冥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太阳和昨天一样,橘红色的,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,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。和昨天一样。但阿九觉得不一样了。昨天纪寒灯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说“凡间的太阳真好看”。今天她一个人,手边空空的,没有人握。

她把右手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圆润。这只手被纪寒灯握过很多次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发白。她那时候觉得疼,现在觉得不疼了。因为她想疼也疼不到了。

“阿九。”白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
“该走了。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青冥山。你不是要住在那里吗?”

阿九沉默了片刻。“嗯。我要住在那里。等他回来。”

白珩看着她,她的头发全白了,银白色的,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。一夜之间,从发根到发梢,没有一丝杂色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她。

阿九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裙子上的灰很多,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。她转过身,看着青冥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青的,云雾缭绕的,和昨天一样。但她知道不一样了。昨天山上还有纪寒灯,今天没有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她走在前面,白珩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沙的,踩在落叶上。阿九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她在丈量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。纪寒灯背着她走过这条路,她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路,她一个人也要走这条路。走到山顶,走到太虚观,走到他住过的草庐,走到他煮过茶的院子,走到他画过画的石桌。走到每一个有他记忆的地方。然后住在那里。等他回来。

二

太虚观的门还开着,和她走的时候一样。门板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。匾额更歪了,“太虚观”三个字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浅浅的刻痕,不仔细看都看不清。阿九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匾额,看了很久。

“阿九,进去吧。”白珩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走进去。院子里全是落叶,比昨天更多了。风一吹,落叶就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阿九蹲下来,伸手捧了一捧落叶。叶子是黄的,干枯的,边缘卷曲,一碰就碎。她把叶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石桌前。石桌上落满了灰,还有几片叶子,还有一滩干了的雨水。她用手拂了拂,拂不掉。灰太厚了。

“白珩,有抹布吗?”

“我去找。”

白珩走进厨房,找了一块抹布,用水打湿了,递给她。阿九接过抹布,开始擦石桌。她擦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寸都擦到。石桌不大,她擦了一刻钟。擦完后退一步,看着干净的桌面,点了点头。

“白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去忙吧。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白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有事叫我。”

他走了。阿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石桌。纪寒灯以前在这里煮茶。他煮茶的时候,她就坐在石凳上看着。他的侧脸很好看,眉毛是斜的,鼻子是高的,嘴巴是薄的。她看着看着,就会忘了时间。现在她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石桌,觉得时间过得很慢。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
三

阿九在太虚观住了下来。她住在纪寒灯的草庐里。床是他的床,被子是他的被子,枕头底下还有他写的纸条——“早安。”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遍。看完再塞回去。

白珩住在清玄子的房间里。他的记忆没有恢复,但他觉得那个房间很熟悉。书桌的位置,书架的高度,窗外的风景。都熟悉。他坐在书桌前,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写什么。他失忆了。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从哪里来,不记得要到哪里去。只记得阿九,记得纪寒灯,记得苏念卿,记得谢九渊,记得沧溟。记得他们一起走过很长的路,做过很难的事。但细节不记得了。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楚。

“白珩。”阿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他抬起头。“进来。”

阿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吃饭了。”

白珩看着那碗粥,粥是白的,稠的,冒着热气。他忽然觉得很饿。不是胃饿,是心饿。他失去了记忆,心里空空的,像是被挖走了一块。吃什么也填不满。
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没有味道,但他觉得很好喝。因为阿九煮的。

“白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起来了吗?”

白珩沉默了片刻。“没有。”

“慢慢想。不着急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九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记忆的光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我在这里”。她忽然觉得白珩变了。以前他很冷,不爱说话,不爱笑。现在他没那么冷了。也许是失忆了,以前的负担没了。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她不知道。

四

苏念卿和谢九渊住在山下的镇子里。苏念卿的伤还没好,不能走远路,谢九渊就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,让她养伤。屋子不大,只有一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苏念卿睡床,谢九渊睡地上。地上铺了一层稻草,稻草上铺了一条薄被,谢九渊躺在上面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“九渊。”苏念卿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冷吗?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的声音在抖。”

谢九渊沉默了片刻。“有一点。”

“那你到床上来睡。”

谢九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床大。睡得下两个人。”

谢九渊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几条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抱着被子,走到床边。苏念卿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半位置。他躺下来,盖好被子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
“九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手凉吗?”

“凉。”

“那你伸过来。”

谢九渊把手伸过去。苏念卿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暖,包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不抖了。

“念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手真暖。”

“嗯。大夫的手都暖。因为要把脉,不能凉。”

谢九渊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她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和她在一起,睡一张床,盖一条被子,握着她的手。就这样了。很好。

五

沧溟没有留在青冥山。他回了深海。鲛人族需要他,他是王子,鲛人族唯一的王子。他走的那天,阿九去送他。他们站在青冥山的山门口,谁也不说话。

“沧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
沧溟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。”

“那你要回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
沧溟看着她,她的头发全白了,银白色的,在风中飘动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,但没有这么白。那时候她还是青丘的公主,高高在上,不染尘埃。现在她的头发白了,眼睛红了,手上全是茧。她变了。但他觉得她没变。她还是那个在青丘的月华湖边看灯火的白九音。

“阿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保重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沧溟转过身,走向山下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山门口,风吹起她的头发,衣袍猎猎作响。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在这里,等你回来”。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没有回头。

六

阿九每天都会去封印之地。那块空地在青冥山的最高处,方圆不过十丈,地上刻满了符文。符文的金光早就灭了,只剩浅浅的刻痕,不仔细看都看不清。阿九站在空地中央,闭上眼睛,听风的声音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吹过空地,吹过符文,吹过她。她听不到纪寒灯的声音。但她觉得他在。在风里,在云里,在她心里。

“纪寒灯。”她轻声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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