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我煮了粥。煮糊了。白珩说好吃。我知道他在骗我。”
风吹过空地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“纪寒灯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空荡荡的空地。地上只有石头,只有符文,只有落叶。没有纪寒灯。
“我会等的。”她说,“不管多久,我都会等。”
她转过身,走下山。明天她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大后天也会。每一天都会。
七
第一百年。
阿九的头发还是白的,没有变黑。她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青的,和一百年前一样。但她知道不一样了。山上的树长高了很多,太虚观的房子塌了一半,清玄子的书房被藤蔓爬满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一百年,像一场梦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一百年。”她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壶酒。桃花酒,我酿的。你尝尝。”
她把酒壶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酒香飘出来,很淡,混着桃花的气味。她闻不到,但她觉得纪寒灯能闻到。
“纪寒灯,你在听吗?”
空地上出现了一道光。很淡,金色的,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光慢慢凝聚,变成一个人的形状。纪寒灯。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纪寒灯……”
他的身体很淡,像一缕烟,随时会散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,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阿九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
“一百年了。当然老了。”
纪寒灯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,什么都摸不到。他不是实体,只是一缕意识。
“阿九,别等我了。”
“我偏要等。”
“等不到的。”
“等得到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光灭了。空地恢复了平静。
阿九坐在石头上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再出来。也许一百年,也许更久。但她会等。不管多久,都会等。
八
第三百年。
太虚观塌了。房子倒了,院子荒了,石桌石凳被藤蔓爬满了。阿九没有修。她一个人住在这里,不需要太大的地方。她在废墟上搭了一间小屋,一间就够了。小屋不大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头挂着纪寒灯给她画的那些画,画纸黄了,墨迹淡了,但她还能看清。他的画,每一笔她都记得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三百年。”她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件新衣裳。我自己做的。做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她把衣裳放在地上。衣裳是白色的,棉布的,针脚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缝多了,有的地方缝少了。她不会做衣裳。学了很久还是不会。但她想给他做一件。万一他回来了,就有衣裳穿了。
空地上出现了光。金色的,比上次亮了一点。纪寒灯站在光里,看着那件衣裳,笑了。
“阿九,你的针线还是这么差。”
“你穿着好看就行。”
“我穿不了。我不是实体。”
“以后能穿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头发白了三百年了。脸上多了皱纹,手上有茧,背有点驼了。但她还在。在等他。
“阿九,别等我了。”
“我说了,我偏要等。”
“等不到的。”
“等得到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阿九坐在石头上,把那件衣裳叠好,抱在怀里。衣裳上有她的味道,桃花香。她闻不到,但她觉得纪寒灯能闻到。
九
第六百年。
封印之地的符文快磨平了。风吹雨打,六百年,石头都磨圆了。阿九蹲在地上,用手指描着那些快要消失的刻痕。她记得每一个符文的形状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六百年。”她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封信。我写的。你看看吧。”
她把信放在地上。信纸上写满了字,反的,对着镜子看才是正的。她写的是——“纪寒灯,我想你。很想很想。想到睡不着,吃不下,做什么都想你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等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空地上出现了光。金色的,很亮,比前两次都亮。纪寒灯站在光里,手里拿着那封信。他低头看着,看了很久。
“阿九,你的字还是反的。”
“你对着镜子看就正了。”
“我没有镜子。”
阿九从袖子里拿出那面铜镜,递给他。铜镜是她刚来太虚观的时候,纪寒灯给她做的。她一直带着,六百年了,铜镜磨花了,照不清人影了。但她还是带着。
纪寒灯接过铜镜,看着镜中的字。字是正的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那你回来。”
“回不来。”
“能回来。你试试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阿九坐在石头上,抱着铜镜,哭了很久。
十
第九百年。
封印之地的符文完全磨平了。阿九用手指在石头上重新刻了一遍。她的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刻痕里,和石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石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九百年。”她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坛酒。桃花酒,酿了九百年了。你尝尝。”
她把酒坛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酒香很浓,混着桃花的香气,飘满了整个山头。
空地上出现了光。金色的,很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光里走出一个人。不是虚影,是实体。纪寒灯。
阿九站了起来,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人。他的头发白了,眼睛红了,脸上有伤疤,但他还是他。纪寒灯。她的纪寒灯。
“阿九。”
“纪寒灯……”
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他的手指很暖,指腹有薄茧,摸在她脸上有点疼。但她没有躲,任他摸。
“你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九百年了。当然老了。”
“你的头发还是白的。”
“白了好几百年了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脸上有皱纹,手上有茧,背有点驼。但她还在。在等他。等了九百年。
“阿九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站在封印之地上,手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青的,和九百年前一样。但他们不一样了。他们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了。但他们还在。在一起。
桃花笺
“第一百年,他说别等了。她说我偏要等。第三百年,他说等不到的。她说等得到。第六百年,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。她说你试试。第九百年,他回来了。她站在封印之地上,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人。头发白了,眼睛红了,脸上有伤疤。但他还是他。纪寒灯。她的纪寒灯。等了九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