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变故是在那天晚上发生的。
阿九睡到半夜,被一阵冷风吹醒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窗户开着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床上。纪寒灯不在。她坐起来,披上外衫,走出小屋。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不是纪寒灯。白衣白发,面容阴柔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。转生子。
“你是谁?”阿九问。
“轮回术士,转生子。”
“是你解开了封印?”
“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转生子笑了。“不用谢。我解开封印,不是为了救他。”
阿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他出来。”
“让他出来做什么?”
转生子看着她,目光里有光——不是温和的光,而是一种更冷、更利的光,像是在看一件工具。
“白九音,你还不明白吗?纪寒灯体内的魔神种子,九百年了,早就和他的魂魄融为一体了。他现在不是纪寒灯,是魔神蚩尤的容器。我解开封印,就是为了让魔神降临。”
阿九的腿软了。她扶着门框,看着转生子。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,白得像纸。他的笑还是那么温和,温和到让人想吐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我说我是轮回术士,我确实是。我说我能解开封印,我也确实解开了。我只是没有告诉你,解开封印的后果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纪寒灯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但他控制不住。魔神之力已经在他体内苏醒了,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。再过几天,他就不是他了。”
阿九转过身,跑向封印之地。
八
纪寒灯站在封印之地的中央,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很长,长得不像话。他的身体在发光,红色的,很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火焰。
“纪寒灯!”阿九冲过去,抱住他。
他没有动。他的身体很烫,烫到阿九的皮肤在发疼。但她没有松手,抱得更紧了。
“纪寒灯,你看着我。我是阿九。你的阿九。”
纪寒灯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,但阿九觉得那火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纪寒灯。被困在里面,出不来。
“阿九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在。”
“走……”
“不走。”
“走……我会……伤你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
纪寒灯的身体猛地一震,红色的光炸开了。阿九被震飞出去,摔在地上,嘴角流出血来。她趴在地上,看着纪寒灯。他站在那里,被红色的光包裹着,像一个燃烧的太阳。
“纪寒灯!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反应。
“纪寒灯!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,没有一丝情感。他不认识她了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我是阿九。你的阿九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他伸出手,掐住了她的脖子。他的手指很烫,烫到她的皮肤在冒烟。她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。但她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纪寒灯,你看着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弱,“我是阿九。你在溪边救了我,你教我写字画画,你帮我梳头,你煮粥给我喝。你说‘阿九,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’。我说愿意。你忘了吗?”
纪寒灯的手指松了一点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火焰闪了一下。
“阿九……”
“嗯。是我。”
他的手指又松了一点。阿九能喘气了。
“阿九,走……”
“不走。”
“走……”
“不走。我等你,等了九百年。你回来了,我不走。”
纪寒灯的眼睛里的火焰灭了。他松开了她的脖子,后退了几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烫伤,不是她的,是他自己的。
“阿九,我伤了你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脖子红了。”
“那是烫的,不是伤的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脖子上一圈红印,是他的手指留下的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阿九,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纪寒灯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阿九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烫,烫到她的手在发疼。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纪寒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去找白珩。他一定有办法。”
“没有办法了。魔神种子已经和我的魂魄融为一体了。取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不取。”
“不取我会变成魔神。”
“那我就陪着你。你变成魔神,我也陪着你。”
纪寒灯抬起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害怕的光,而是一种更亮、更暖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,哪里也不去”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因为你是纪寒灯。我的未婚夫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,很涩。“你这个人,真倔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九
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的边缘,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。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,很亮,比他九百年前用过的那次还亮。他看了纪寒灯很久。
“寒灯,你的身体里有魔神之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控制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?”
纪寒灯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。再封印一次。”
白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“再封印一次,你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那阿九怎么办?”
纪寒灯看着阿九,阿九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封印之地,吹动了他们的头发。
“阿九会活下去。”纪寒灯说,“她答应过我。”
白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纪寒灯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阿九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又要让你等了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”
“那我等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
“我偏要等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笑了。笑得很苦,很涩。“你这个人,真倔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纪寒灯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耳朵。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贴过来,蹭了蹭他的手掌。像一只猫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纪寒灯松开了她的耳朵,退后一步,走向封印之地的中央。白珩展开山河社稷图,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,照亮了整个山头。符文亮了,金色的,很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
“寒灯!”阿九喊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纪寒灯!”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他的背很直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但阿九看到,他的肩膀在抖。
光灭了。
纪寒灯不见了。封印之地空空的,只有符文还在发光,金色的,很淡,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
阿九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“纪寒灯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纪寒灯!”
风吹过山头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没有人回答她。
桃花笺
“他又走了。等了九百年,等到了,又走了。阿九站在封印之地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哭。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她想,他还会回来的。她等过九百年,再等九百年也没关系。只要他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