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守中间。魔物靠近的时候吹笛子,音律能压制它们。”
云舒点了点头,把笛子举到嘴边,试了一个音。音很尖,刺耳,空气都震了一下。魔物群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前冲。
“来了。”阿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,白色的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,眉心的龙纹胎记化作一条青色的龙,盘踞在额头上。她的手抬起来,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。
“杀。”
光炸开了。
六
墨尘第一次杀魔物,是在他十七岁的这个清晨。他握着剑,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他练了五十年的剑,对着木桩刺了无数次,刺穿了无数个洞。但木桩不会动,不会叫,不会扑过来咬他的喉咙。魔物会。它扑过来了,张着嘴,嘴里全是尖牙,口水滴在地上,冒着烟。墨尘侧身躲开,剑从下往上挑,划开了魔物的肚子。黑色的血流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魔物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墨尘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死去的魔物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还在抖,剑上沾着血,血顺着剑身往下流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墨尘!发什么呆!”青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他转过头,看到青璃被三只魔物围住了。她的狐火灯笼照得魔物睁不开眼,但它们还是在往前冲。她的尾巴缠住一只魔物的脖子,勒得它喘不过气,另一只魔物扑过来,咬住了她的尾巴。她疼得叫了一声,但没有松手。
墨尘冲过去,一剑刺穿了那只咬她尾巴的魔物的头。魔物松了口,倒在地上。青璃的尾巴断了半截,血流如注。她咬着牙,没有哭。
“你没事吧?”墨尘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“你的尾巴……”
“会长出来的。别废话,后面还有!”
墨尘转过身,又一只魔物扑过来。他刺穿了它的喉咙,又一只,刺穿了心脏,又一只,斩断了它的头。一只接一只,杀到手软,杀到剑钝了,杀到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哪是魔物的血,哪是自己的血。
七
云舒站在中间,吹着笛子。笛声很尖,刺耳,空气在震动,魔物的动作慢了下来,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。它们张着嘴,想叫,叫不出来。它们瞪着红色的眼睛,想扑,扑不过来。云舒的笛声像一张网,把它们罩住了。
一只魔物挣脱了网,扑向云舒。云舒没有躲,他的笛声没有停。魔物的爪子离他的脸只有一尺的时候,一道青色的光击中了它,把它炸成了碎片。阿九站在云舒身后,掌心的光还在,青色的,很亮。
“继续吹。不要停。”
云舒点了点头,继续吹。他的嘴唇破了,血滴在笛子上,顺着竹管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只是吹,吹到嘴唇发麻,吹到舌头起泡,吹到肺里的气全部呼出去。他不能停。停了,魔物就会扑过来。扑过来,师父会受伤,师兄会受伤,师姐会受伤。他不能让任何人受伤。
八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。魔物退了,留下一地的尸体,黑色的血,刺鼻的臭味。阿九站在尸体中间,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,沾满了血。她的脸色很白,不是害怕,是力竭。青龙之力消耗太大了,她快撑不住了。
“师父!”墨尘跑过来,扶住她,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脸色好白。”
“没事。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阿九靠着墨尘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她听到青璃在骂云舒——“你怎么不躲?爪子都到你脸上了,你还不躲!”云舒不会说话,但他的笛声在说——“我没事。”青璃又骂了几句,骂着骂着就哭了。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害怕。怕云舒死了,怕墨尘死了,怕师父死了。怕所有人都死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青璃,别哭了。”墨尘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墨尘看着她,笑了。她哭起来的样子,和阿九很像。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怎么都止不住,嘴上却说“我没哭”,说“这是水”。他忽然觉得,青璃和阿九一样倔。倔到让人心疼。
九
阿九在村子里住了三天。帮幸存者重建房屋,清理魔物的尸体,治疗伤员。苏念卿从青冥山赶来了,带了整整一车药材。她的腿脚还是不好,走路要拄拐杖,但她还是来了。她是大夫,哪里有病人,她就去哪里。
“念卿,你腿不好,不用来的。”阿九扶着她。
“不来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怕你死了。”
阿九看着她,笑了。“死不了。我还要等他回来。”
苏念卿看着她,她的头发白了三百多年了,脸上有皱纹了,手上有茧了。但她还在等。等了九百年,还在等。苏念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等得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念卿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等待的光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等的不是他,是希望”。苏念卿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
“阿九,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瘦是因为九渊做的饭太难吃了。”
谢九渊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有反驳。因为苏念卿说的是真的,他做的饭确实难吃。但他每天做,做了几百年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苏念卿每次都吃,从来没有嫌弃过。今天她说难吃了,说明她心情好。心情好才说实话。
十
离开南疆的那天,那个半妖少年来送他们。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——不是快要灭了的烛火,而是一种更亮、更暖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会活下去”。
“阿九姐姐,你们还会来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魔物再来,我们就来。”
“那我们等你。”
阿九看着他,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北方的山路。墨尘跟在后面,青璃跟在后面,云舒跟在后面。苏念卿和谢九渊走在最后面,两个人牵着手,走得很慢。阿九走在最前面,背挺得很直,步子很稳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她把那个少年的脸记在了心里。黑黑的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像她年轻的时候。不,像她九百年前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在等。等一个人回来。现在她还在等。等同一个回来。
桃花笺
“南疆的魔物退了,村子保住了。阿九站在尸体中间,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,沾满了血。她的脸色很白,不是害怕,是力竭。墨尘扶着她,青璃在骂云舒,云舒吹着笛子,笛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那笛声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不是因为她赢了,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有徒弟在,有朋友在,有家人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