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你帮我照顾阿九。”
谢九渊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安慰她,是真的觉得没有如果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很久以前种下的种子,终于发了芽,但长出来的不是花,是刺。
“九渊,你这个人真倔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五
沧溟回了深海。鲛人族需要他,他是王子,鲛人族唯一的王子。他走的那天,阿九去送他。他们站在青冥山的山门口,谁也不说话。
“沧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沧溟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。”
“那你要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沧溟看着她,她的头发白了,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,琥珀色的,很亮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站在纪府的院子里,手里捧着一把桃花瓣,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青丘的公主,不知道自己是青龙转世,不知道自己爱的人会离开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,她还是很开心。不是因为没有烦恼,是因为她学会了在烦恼中开心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沧溟转过身,走向山下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山门口,风吹起她的头发,衣袍猎猎作响。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在这里,等你回来”。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没有回头。
六
阿九每天都会去封印之地。清晨去一次,傍晚去一次。清晨去的时候,她会带一壶茶,放在空地中央。纪寒灯喜欢喝茶,他煮的茶很好喝。她尝不出味道,但她喜欢看他煮茶的样子。他的侧脸很好看,眉毛是斜的,鼻子是高的,嘴巴是薄的。她看着看着,就会忘了时间。现在她看不到他了,但她还是带茶来。万一他能闻到呢?万一他能喝到呢?她不知道。但她还是带。
“纪寒灯,今天的茶是碧螺春。你以前最喜欢的。我煮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等你出来了,你教我煮。”
风吹过空地,吹动了茶壶的盖子。盖子轻轻晃了一下。阿九觉得他在听。
傍晚去的时候,她会带一壶酒。桃花酒,她酿的。酿了一百年了,越陈越香。她倒一杯,放在空地中央,再倒一杯,自己喝。她尝不出味道,但她觉得酒很烈,烈到喉咙发烫。
“纪寒灯,今天的酒是桃花酒。你以前没喝过,因为你被封印的时候我还没学会酿酒。现在学会了,你尝尝。等你出来了,我再酿一坛。我们一起喝。”
风吹过空地,吹动了酒杯。杯中的酒晃了一下,洒了几滴。阿九看着那几滴酒,觉得他在喝。
七
第一百年。
封印之地的符文完全磨平了。阿九用手指在石头上重新刻了一遍。她的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刻痕里,和石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石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一百年。”她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壶酒。桃花酒,酿了一百年了。你尝尝。”
她把酒壶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酒香飘出来,很浓,混着桃花的香气,飘满了整个山头。
空地上出现了一道光。很淡,金色的,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光慢慢凝聚,变成一个人的形状。纪寒灯。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纪寒灯……”
他的身体很淡,像一缕烟,随时会散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,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阿九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
“一百年了。当然老了。”
“你的头发白了。”
“白了好几百年了。”
纪寒灯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,什么都摸不到。他不是实体,只是一缕意识。
“阿九,别等我了。”
“我偏要等。”
“等不到的。”
“等得到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光灭了。空地恢复了平静。
阿九坐在石头上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再出来。也许一百年,也许更久。但她会等。不管多久,都会等。
八
那天晚上,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——朱雀。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——玄爷爷。找到了那颗小小的、白色的、不太亮的星——青萝。
“青萝,纪寒灯出来了。今天。虽然他很快就回去了,但他出来了。他和我说了话。他说‘别等了’,我说‘我偏要等’。他还是那么倔,我也是。”
风吹过山头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桃林。她知道那是风,但她愿意相信那是青萝。
“青萝,你在那边好好的。我在这里也好好的。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。阿九笑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进了小屋。明天还要早起。要去封印之地,要煮茶,要酿酒,要等。每一天都有事做。每一天都在等。等一个人回来。
桃花笺
“第一百年。封印之地的符文磨平了,她用手指重新刻了一遍。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刻痕里,和石头混在一起。她不在乎。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听到她说话。他说‘别等了’,她说‘我偏要等’。他拿她没办法,她也拿自己没办法。等了九百年,再等九百年也没关系。只要他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