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三百年。
太虚观塌了。房子倒了,院子荒了,石桌石凳被藤蔓爬满了。阿九没有修。她一个人住在这里,不需要太大的地方。她在废墟上搭了一间小屋,一间就够了。小屋不大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头挂着纪寒灯给她画的那些画,画纸黄了,墨迹淡了,但她还能看清。他的画,每一笔她都记得。
白珩住在清玄子的旧房间里。房间也塌了一半,他用木板和茅草补了补,勉强能住。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不记得就不记得吧,反正阿九会告诉他。每天吃饭的时候,阿九会把当天的事讲一遍——谁来了,谁走了,山上发生了什么,山下又发生了什么。白珩听着,记着,有时候能记很久,有时候转头就忘了。他的记忆像一只破了一个洞的袋子,装多少漏多少。
“白珩,今天是你被封印后的第三百年。”阿九对着空地说话,“我给你带了一件新衣裳。我自己做的。做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她把衣裳放在地上。衣裳是白色的,棉布的,针脚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缝多了,有的地方缝少了。她不会做衣裳。学了很久还是不会。但她想给他做一件。万一他回来了,就有衣裳穿了。
空地上出现了光。金色的,比上次亮了一点。纪寒灯站在光里,看着那件衣裳,笑了。
“阿九,你的针线还是这么差。”
“你穿着好看就行。”
“我穿不了。我不是实体。”
“以后能穿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她的头发白了三百年了。脸上多了皱纹,手上有茧,背有点驼了。但她还在。在等他。
“阿九,别等我了。”
“我说了,我偏要等。”
“等不到的。”
“等得到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阿九坐在石头上,把那件衣裳叠好,抱在怀里。衣裳上有她的味道,桃花香。她闻不到,但她觉得纪寒灯能闻到。
二
白珩站在封印之地外面,远远地看着阿九。他没有走过去。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。三百年了,她每天来这里,每天对着空地说话。说的话差不多,但语气不一样。有时候高兴,有时候难过,有时候平静。今天她是高兴的,因为纪寒灯出来了。虽然只出来了一会儿,但出来了。白珩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很瘦。比三百年前瘦了很多。
“白珩。”阿九叫他。
他走过去。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了吗?他出来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说我针线差。”
“是挺差的。”
阿九瞪了他一眼。“你穿的衣服还是我做的呢。”
“所以我没嫌弃。”
阿九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她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话少,但靠得住。”
白珩也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站在封印之地旁边,对着笑。笑着笑着,阿九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的泪,是高兴的泪。纪寒灯出来了,虽然只出来了一会儿,但出来了。他会再出来的。也许一百年,也许更久。但会出来的。
三
苏念卿的寿命只剩两年了。她的身体越来越差,走路要拄拐杖,说话有气无力,吃东西会吐。谢九渊每天给她煮粥,煮得很稠,米粒煮得烂烂的,她勉强能吃几口。吃了吐,吐了再吃。她不想死,她还有很多事没做。她想看阿九等到纪寒灯,想看白珩恢复记忆,想看墨尘长大——虽然墨尘还没出现,但她知道阿九会收徒弟的。阿九说过,以后要在青冥山上开一个学堂,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
“念卿,你再吃一口。”谢九渊端着碗,勺子举到她嘴边。
苏念卿张开嘴,吃了一口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胃里翻涌,她忍着,没有吐。
“九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。”
“哪天?”
“阿九收徒弟的那天。”
谢九渊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等得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帮你等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悲伤的光,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,像是在说“你等不到,我替你等”。她忽然觉得,谢九渊比她坚强。她怕死,他不怕。不是因为他不怕死,是因为他知道死了以后,还有人会记得她。
“九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跟阿九说,我一直在看她。在天上。”
谢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“我说话她听不到。”
“你说了她就听到了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好。我自己说。”
四
沧溟每五十年会来一次青冥山。他每次来,都带一坛深海酿的酒,和阿九喝一杯。阿九尝不出味道,但她喜欢喝,因为酒是沧溟带来的,因为酒里有海的味道。
“沧溟,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阿九看着他的白发,笑了。
“鲛人不会老。这不是白,是银。”
“银和白有什么区别?”
“银会发光。白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