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凑近看了看,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,很淡,银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。她伸手摸了摸,头发很软,很滑,像丝绸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鲛人的头发都好看。”
阿九笑了。“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。你以前只会说‘嗯’‘不’‘走开’。”
沧溟沉默了很久。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你变了什么?”
“不恨了。”
阿九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恨的光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放下了”。她忽然觉得,五百年的恨,他说放下就放下了。她等了三百年的执念,什么时候能放下?也许永远放不下。但她不想放下。放不下,就不放。
“沧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再来的吧?”
“会。每五十年一次。”
“那你下次来,我酿新酒。”
“好。”
沧溟走了。阿九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忽然觉得,五十年很长。但比起她等纪寒灯的三百年,五十年不算什么。
五
阿九开始写信。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也许是第三百年,也许是第四百年。她记不清了。她每天写一封,写完了就放在封印之地。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今天天气好。”有时候长一点——“桃花开了,比去年多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她写了很多,堆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。风吹日晒,纸黄了,字淡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在写。万一他能看到呢?万一封印的裂缝里,他能看到这些信呢?她不知道。但她还是写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三百年。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你看看。”
她把信放在地上,用石头压住,怕被风吹走。然后她坐在石头上,等着。等了好久,光没有出现。纪寒灯没有出来。他上次出来才过了一百年,也许要再等一百年才能出来。也许更久。阿九不着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六
白珩在山下的小镇里遇到了一个人。那人是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要拄拐杖。她看到白珩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白珩,你还活着?”
白珩看着她的脸,觉得很熟悉。他不记得她是谁,但他的心跳快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记得我了?我是你救过的人。三百年前,南疆魔物作乱,你带着阿九来救我们。我儿子受伤了,是你给他包扎的。”
白珩想不起来。但他的身体记得。他的手记得怎么包扎,他的脚记得那条路,他的心记得那个村子。
“你儿子还好吗?”他问。
“活着。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娃都长大了。”老妇人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,“白珩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们村就没了。”
白珩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记得她,但她记得他。她不记得他的事,她记得他的好。他忽然觉得,失忆也没关系。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但别人记得。别人记得,就够了。
七
阿九的头发全白了。从发根到发梢,没有一丝杂色。她对着铜镜看自己的头发,铜镜磨花了,照不清人影。但她能看到那一片白。白得像雪,像月光,像她第一次见到纪寒灯时,他穿的那件衣裳。
“纪寒灯,我的头发全白了。你说过,白发好看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。但我觉得,白发确实好看。因为是你说的。”
她把铜镜放回袖子里,走出小屋。外面在下雪。青冥山的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走到封印之地,石头上积了雪,她把雪拂掉,坐下来。
“纪寒灯,下雪了。你以前说,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。我说有的,很轻很轻,‘噗’的一声,像有人在耳边叹气。你说我骗人。我说没骗。现在你听听,是不是有声音?”
风吹过空地,吹起了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发。她坐在那里,听着雪落的声音。很轻,很轻,像有人在耳边叹气。她听到了。
八
那天晚上,阿九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纪寒灯站在封印之地的中央,穿着她做的那件白衣裳。衣裳歪歪扭扭,针脚大大小小,但他穿着很好看。
“阿九,你做的衣裳我穿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你做的什么都好看。”
阿九笑了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耳朵。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贴过来,蹭了蹭他的手掌。
“阿九,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回去。封印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也许一百年。也许更久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慢,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“阿九,我爱你。”
阿九睁开眼睛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她的榻上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凉的。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,摸到那叠纸条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——“早安”。她把它拿出来,贴在胸口。
“纪寒灯,我也爱你。”
桃花笺
“第三百年。封印之地的符文磨平了,她用石头压着信,怕被风吹走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,但她还是写。写今天天气好,写桃花开了,写她做了一件新衣裳。写了很多,堆在石头上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不是坟,是等。她在等一个人回来。等多久都没关系。她等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