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第九百年。

阿九开始写信。不是每天一封，而是每天十封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多，也许是觉得时间不多了。九百年了，她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，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但她还是写。写今天天气好，写桃花开了，写她煮了一锅粥没有糊。写了很多，堆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，像一座小山。风吹日晒，纸黄了，字淡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在写。万一他能看到呢？

“纪寒灯，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九百年。我给你写了三百封信。你看看。”

她把信放在地上，用石头压住，怕被风吹走。然后她坐在石头上，等着。等了好久，光没有出现。纪寒灯没有出来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。上一次出来是第七百年，说了几句话就消失了。他的身体淡得几乎看不清，像一缕将散的烟。阿九知道，他的力量快耗尽了。也许再也出不来了。但她还是等。

“你不出来也没关系。我在这里。你什么时候出来，我都在。”

风吹过空地，吹动了她的头发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很轻很轻，像风吹过桃林。她知道那是风。但她愿意相信那是他。

二

白珩开始做梦了。九百年了，他第一次做梦。梦里有一片桃林，桃花开得很盛，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他站在桃林中央，身边站着一个人。白衣白发，面容俊美，气质清冷。那个人看着他，目光很平静。

“你是谁？”白珩问。

“我是你。”

“你不是我。你长得和我不一样。”

“我是你的前世。麒麟。”

白珩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找我做什么？”

“来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”

白珩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知道了，就不是现在这个我了。现在这个我，很好。有朋友，有家，有事做。够了。”

麒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和我一样。都不想知道太多。”
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，慢慢化开。白珩伸出手，想抓住他，但什么都抓不到。

“白珩，你要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要活下去。”

白珩睁开眼睛。窗外月光如水，照在他的榻上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湿的。他哭了。九百年了，第一次哭。

三

白珩去找阿九。她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，手里握着一封信，看着空地发呆。她的背影很瘦，背驼了，头发全白了。白珩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阿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做梦了。”

阿九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什么梦？”

“梦到了我的前世。麒麟。他说了一些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要活下去。”

阿九看着他，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记忆的光，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，像是在说“我想起来了，但我还是我”。她忽然觉得，白珩变了。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，是变得更像他自己了。

“白珩，你记起来了吗？”

“记起来一些。不多。”

“慢慢想。不着急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九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以前说过，‘我还是我。只是少了一些记忆’。现在你记起来了，你还是你。”

白珩看着她，也笑了。“嗯。我还是我。”

两个人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，对着笑。笑着笑着，阿九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的泪，是高兴的泪。白珩记起来了。虽然只记起来一些，但记起来了。他会记起更多的。也许有一天，他会记起所有人。

四

谢九渊快死了。九百年了，他的身体撑不住了。他的眼睛看不清了，耳朵听不清了，走路要人扶。但他还是每天去苏念卿的坟前坐一会儿，跟她说几句话。说今天天气好，说桃花开了，说他煮了一锅粥又糊了。说了九百年，说到声音沙哑，说到说不出话。但他还是说。

“念卿，我快不行了。活不了几天了。你等着我。我很快就来。”

他靠在苏念卿的坟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桃林，吹落了花瓣，落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、手上。他没有拂，就让它落着。他想，这是念卿在摸他。她的手指很轻，很凉，和以前一样。

“念卿，你冷吗？我冷。你抱着我。”

他伸出手，抱住了坟头。石头很凉，很硬。但他觉得那是念卿。她的身体很软，很暖，和以前一样。

“念卿，我来了。”
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停了。手从坟头上滑落，垂在地上。风吹过桃林，吹落了更多的花瓣，把他盖住了。他躺在花瓣下面，像睡在一张花床上。

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