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把谢九渊葬在了苏念卿旁边。两座坟,并排着,中间隔了一尺。阿九蹲在两座坟中间,看着那两堆土,看了很久。
“九渊,念卿,你们在一起了。不用分开了。她在天上等你,你在地上等她。现在你们都到了天上,可以一起看桃花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下山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两座坟在桃树下,花瓣落在上面,像盖了一层被子。她忽然觉得,他们不冷。他们在一起,就不会冷。
六
沧溟来了。第九百年,他准时来了。他带了一坛酒,深海酿的,很烈。阿九喝了一口,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“沧溟,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“是银。”
“银和白有什么区别?”
“银会发光。白不会。”
阿九凑近看了看,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,很亮,银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。她伸手摸了摸,头发很软,很滑,像丝绸。
“沧溟,你老了。”
“鲛人不会老。这是成熟。”
阿九笑了。“成熟和老了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成熟是越来越好。老了是越来越差。”
“那你呢?是越来越好,还是越来越差?”
沧溟沉默了很久。“越来越好。”
阿九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年轻的光,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光,像是在说“我活明白了”。她忽然觉得,沧溟真的变好了。不恨了,不怨了,只是活着。活着,等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。
“沧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再来的吧?”
“会。每五十年一次。”
“那你下次来,我酿新酒。桃花酒,酿了九百年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沧溟走了。阿九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忽然觉得,五十年很长。但比起她等纪寒灯的九百年,五十年不算什么。
七
封印之地的石头被阿九坐出了一个深坑。九百年了,她每天来这里,风雨无阻。坑刚好容下她的身形,像量身定做的椅子。她坐在里面,看着空地,不说话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,从天亮坐到天黑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九百年。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你看看。”
她把信放在地上,用石头压住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字迹也淡了。但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。她写了九百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。
“纪寒灯,我想你。很想很想。想到睡不着,吃不下,做什么都想你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等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空地上出现了一道光。很淡,金色的,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光慢慢凝聚,变成一个人的形状。纪寒灯。他的身体比以前更淡了,淡到几乎透明。
“阿九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的信我看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每一个字都看到了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纪寒灯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很快。也许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纪寒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阿九坐在坑里,抱着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不是难过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他说他会回来的。他说了,就一定会回来。
八
那天晚上,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——朱雀。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——玄爷爷。找到了那颗小小的、白色的、不太亮的星——青萝。还找到了两颗新的,靠得很近,一颗是金色的,一颗是银色的。金色的是白珩,银色的是谢九渊。
“九渊,你和念卿在一起了。真好。你们在天上,要好好的。等我办完事,就去看你们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。阿九笑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进了小屋。明天还要早起。要去封印之地,要煮茶,要酿酒,要等。每一天都有事做。每一天都在等。等一个人回来。
桃花笺
“第九百年。她写了三百封信,堆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,像一座小山。风吹日晒,纸黄了,字淡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在写。万一他能看到呢?他看到了。他说每一个字都看到了。他说他会回来的。她等。等多久都没关系。她等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