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一千年的第一天,青冥山下了一场桃花雨。不是风吹的,是桃花自己落的。满山的桃树同时落了花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山路、屋顶、封印之地。阿九站在封印之地的坑里,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上、手上。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花瓣是凉的,很薄,边缘有一点卷曲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蝴蝶。
“纪寒灯,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一千年。桃花落了,满山都是。你以前说桃花开了春天就来了,现在桃花落了,春天是不是要走了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会回来的。今天,明天,也许后天。但你会回来的。”
她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落到西边。天快黑了。纪寒灯没有出来。封印没有破。白珩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,图上的山川河流还在发光,和昨天一样。没有变化。
“白珩,你不是说今天会破吗?”
白珩看着山河社稷图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我算错了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更久。”
阿九沉默了很久。她坐在坑里,抱着膝盖,看着空地。花瓣还在落,落在她的头上、身上、手上。她没有拂,就让它落着。
“没关系。我等了一千年,不在乎多等几天。”
二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封印没有破。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还是没有破。阿九每天坐在坑里,从早等到晚。白珩每天拿着山河社稷图,测量封印的变化。图上的光一天比一天暗,封印一天比一天弱,但就是不破。像一扇快要开的门,有人在里面拉着,就是不开。
“白珩,是不是他不想出来?”阿九问。
“也许。也许他在里面控制魔神种子,不敢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怕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是自己了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对着空地说话。“纪寒灯,你出来。不管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你。我不怕。你也不要怕。”
空地没有光。纪寒灯没有出来。阿九坐在坑里,等了一天又一天。
三
转生子是在第十天的傍晚来的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头发是白的,眼睛是青色的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。他站在封印之地的边缘,看着坑里的阿九,看了很久。
“白九音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阿九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他的眼睛很熟悉。好像在哪里见过,很久以前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转生子。轮回术士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帮你。我能解开封印。”
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你能解开封印?”
“能。我是轮回术士,精通远古秘术。天底下没有我解不开的封印。”
阿九站起来,走出坑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腿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一千年了,她等了一千年。终于有人告诉她,她能解开封印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你的血。青龙之血。”
阿九伸出手。“割吧。”
转生子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,刀身很薄,刀刃很利。他握住阿九的手,在她的掌心轻轻划了一刀。血涌出来,滴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。石头发光了,金色的,很亮,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。
“白珩!”阿九喊了一声。
白珩冲过来,展开山河社稷图,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,和封印的光交织在一起。光越来越亮,亮到阿九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只能听到声音——风的声音,石头裂开的声音,以及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叫她。
“阿九。”
纪寒灯。
四
光灭了。封印裂开了。一个人从裂缝里走了出来。白发,红瞳,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。他的脸是纪寒灯的脸,眉毛是斜的,鼻子是高的,嘴巴是薄的。但他的眼睛不是纪寒灯的眼睛。纪寒灯的眼睛是深的,黑的,像墨染过的宣纸。这双眼睛是红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火焰。
“纪寒灯。”阿九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个人看着她,目光很冷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是谁?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我是阿九。你的阿九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他伸出手,掐住了她的脖子。他的手指很烫,烫到她的皮肤在冒烟。她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。但她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纪寒灯,你看着我。我是阿九。你在溪边救了我,你教我写字画画,你帮我梳头,你煮粥给我喝。你说‘阿九,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’。我说愿意。你忘了吗?”
他的手指松了一点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火焰闪了一下。
“阿九……”
“嗯。是我。”
他的手指又松了一点。阿九能喘气了。
“阿九,走……”
“不走。”
“走……我会……伤你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
他的身体猛地一震,红色的光炸开了。阿九被震飞出去,摔在地上,嘴角流出血来。她趴在地上,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被红色的光包裹着,像一个燃烧的太阳。
“纪寒灯!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反应。
“纪寒灯!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,没有一丝情感。
“走。”
“不走。我等你,等了一千年。你回来了,我不走。”
纪寒灯的眼睛里的火焰灭了。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阿九爬过去,抱住他。他的身体很烫,烫到她的皮肤在发疼。但她没有松手,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