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九百九十九年。
封印之地的石头被阿九坐出了一个深坑,坑底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。她每天坐在这里,从天亮坐到天黑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九百九十九年了,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手抖得握不住笔,背驼得直不起来。但她还在。她还在等。
封印的裂缝越来越大了。白珩的血能暂时修补,但撑不了多久。裂缝从一寸变成了三寸,从三寸变成了五寸,从五寸变成了一尺。阿九每天用尺子量,把数据记在纸上。纸越积越厚,裂缝越来越大。她知道,封印快撑不住了。纪寒灯快出来了。但她不知道,出来的是纪寒灯,还是魔神。
“白珩,封印还能撑多久?”阿九坐在坑里,头也不抬。
白珩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。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,很暗,像快要灭了的烛火。“也许一年。也许一个月。也许明天。”
阿九沉默了很久。“他出来的时候,会变成魔神吗?”
白珩没有回答。他不想回答。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也许纪寒灯能控制住魔神种子,也许不能。也许出来的还是纪寒灯,也许出来的已经不是他了。
“阿九,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怕也没有用。”
“那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不管出来的是谁,我都接着。”
白珩看着她,她的背影很瘦,很驼,但很直。九百九十九年了,她从来没有弯过。他忽然觉得,阿九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。比麒麟坚强,比青龙坚强,比任何人都坚强。
二
三界开始传言了。说青冥山的封印快破了,说魔神要降临了,说三界要毁灭了。妖族、人族、魔族,都在议论。有的害怕,有的兴奋,有的无所谓。阿九不在乎。她只在乎纪寒灯。
“阿九,山下的人都在说封印的事。”白珩从山下回来,脸色很沉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魔神要出来了,说三界要完了,说要逃命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那不是魔神,是纪寒灯。我的朋友。”
阿九看着他,笑了。“白珩,你记起来了?”
白珩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纪寒灯是你的朋友。你记起来了。”
白珩想了想,好像确实记起来了。纪寒灯,清玄子的徒弟,阿九的未婚夫。被封印了,在时空裂缝里,九百年了。他的朋友。
“嗯。记起来了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难过的泪,是高兴的泪。白珩记起来了。虽然只记起来一点点,但记起来了。他会记起更多的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记起所有人。
三
封印的裂缝又裂开了。这一次裂得很大,一尺多宽,深不见底。阿九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,指尖被划破了,血滴进去,没有反应。她又割了一刀,又滴了几滴。还是没有反应。
“白珩,我的血没用了。”
白珩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那道裂缝。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,割破了自己的手指,把血滴进去。血渗进石头里,裂缝变小了一点。但他的脸色更白了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白珩,你不要再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身体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脸都白了。”
白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脸很白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但他的血还能用。只要还能用,他就要补。能补一天是一天,能补一刻是一刻。
“阿九,你还记得吗?你说过,‘我还是我。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。好事,坏事,都有。但我还是我’。我现在再说一遍。我还是我。只是少了一些血。好事,坏事,都忘了。但我还是我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白珩,你不要走。”
“我没有走。我在这里。在你的记忆里。”
白珩割破了自己的掌心,把血滴在裂缝上。裂缝一点一点地变小,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。他坐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空地,吹动了他的头发。阿九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很瘦。九百九十九年了,他瘦了很多。
四
谢九渊死了九年了。他的坟在苏念卿旁边,两座坟并排着,中间隔了一尺。阿九每年春天都去给他们扫墓,带一壶酒,倒在他们坟前。
“九渊,念卿,封印快破了。纪寒灯快出来了。你们在天上,要保佑他。保佑他出来的时候,还是他。”
风吹过桃林,吹落了花瓣,落在两座坟上。阿九蹲下来,把花瓣拂去,又落了,又拂去,又落了。她忽然觉得,他们听到了。他们听到了,所以花瓣才一直落。那是他们在说——“我们听到了。”
五
沧溟来了。第九百九十九年,他准时来了。他带了一坛酒,深海酿的,很烈。阿九喝了一口,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“沧溟,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“是银。”
“银和白有什么区别?”
“银会发光。白不会。”
阿九凑近看了看,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,很亮,银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。她伸手摸了摸,头发很软,很滑,像丝绸。
“沧溟,你越来越年轻了。”
“鲛人不会年轻。这是成熟。”
阿九笑了。“成熟和年轻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成熟是越来越好。年轻是越来越不懂事。”